公元1852年11月,武昌寒风凛冽。王东槐一副武将打扮,站在高高的护卫墙上,眺望夜色笼罩着的苍茫大地。
天空阴云层层。
王东槐一脸的沉重。从11月初太平军浩浩荡荡沿湘江而下直捣武昌,王东槐和湖北巡抚常大淳等人衣不解带,鞍不离马,坚守武昌已经有二十多天了,两军对垒,久持不下。王东槐担忧的是清军强弩之末,而太平军此时挟民愤民威如同风雷策策,锐不可挡,看样子武昌失守只是早晚的事。
凡事不可逆水行舟,有违民意啊!王东槐抚须长叹。随行将士多是他从滕县老家带来追随多年的亲信,虽不全知他的想法,也都猜个七八,个个面如冷冰,想劝又不知从何说起,也只能默默地在后跟随。
王东槐回首望了一眼自己的几个亲信随从,眼睛有些湿润,暗道:弟兄们,荫之恐怕对不住大家了!
是夜,回到内宅,王东槐派人让胞弟过来,胞弟自幼体弱,因父早逝,王东槐常年把他带在自己的身边,无微不至地呵护。现在一听兄长深夜叫他,不敢怠慢,连衣服上的带子都顾不得系好,夹袍也顾不得穿就跑了出来。
王东槐见幼弟衣衫不整,一改往日的威严,吩咐继室萧氏到内室把自己半新的袍子拿出来给他披上,又替他重新整了整衣帽,说:“弟弟,今夜城墙一观,兄断定武昌来日必破。”“清军不是还在死守吗?”灯光下兄弟的声音飘乎乎的,显得那么不真实,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王东槐看了看灯光下更显弱小的幼弟,欲言又止。一阵冰凉的风吹来,让人感觉到瑟瑟不已,烛火跟着晃了几下,摇摇欲灭,王东槐和弟弟同时伸出手,护住闪动着的烛焰。王东槐碰到弟弟冰凉的手,终于下了狠心,说:“弟弟,你走吧,明天就走,回滕县老家!”
“为什么?城还没破呢!”弟弟又问道,“你也回滕县老家吗?”
“我不能走。”王东槐一挥手,打断了弟弟一连串的问询。他继续说道:“太平军里人才济济,稍一动脑筋就能想出破城之法,武昌必破无疑!”
“那你更应该和我一起走!”弟弟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紧张,嘴唇直哆嗦,央求着,“我不能只顾一个人逃命。”
王东槐摆了摆手,深情地说:“弟弟,我今年五十岁了。从道光五年二十三岁中秀才到十年中顺天府的举人,道光二十年进翰林院,一直到江西道监察御史,我的这条命就交给了皇上。我这一生,虽无什么大的波折,也是起起伏伏没少走了坎路;没赚得什么大的荣华富贵,没为王家争来多大的荣耀,但也没给王家丢人。弟弟知道我的脾气,一辈子耿直,不谄权贵。当太子师傅打过太子,在朝参过亲王穆彰阿,不卖官得罪过曾国藩……但是哥哥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至今无愧无悔!”王东槐顿了顿,神情凄切,接着说道:“正因为这样,仕途一直不稳,四处奔波,无暇侍奉老母亲,倒要让她老人家为我担忧,每想至此,我心如刀割,东槐不孝啊,连她老人家仙逝,也不能守在她老人家身边。”王东槐的眼泪滚滚而下。原来就在这年九月,太平军攻打湖南,一直得不到重用的王东槐重新被皇上想起,派遣他防岳川道。王东槐立刻打马起程,在岳川,王东槐身先士卒,经常整夜不寐,双眼赤红。正在他殚思竭虑准备下一步部署时,老家滕县传来了母亲重病的消息,王东槐心如刀割,恨不得一步就跨到老母亲面前,侍奉娘亲,可是左思右想,岳川此时正值关键时候,他怎能扔下岳川几万人不管呢!无奈,他冲着家乡的方向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然后嘱咐身边的妻子今后每日替老母亲烧香祈福。此后,带领岳川将士一鼓作气,大举剿灭了临湘县太平军,擒获太平军首领杨兆胜等人。
王东槐刚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家看望母亲时,皇上一纸调令,诏他调防武昌。王东槐只得日夜兼程,到武昌任上。这时,滕县老家的人几乎与他同时到达武昌,说老母亲已经仙逝。王东槐闻听后,两眼发直,眼泪一颗也没有,吓得夫人萧氏又是掐又是喊,好不容易叫醒过来。
弟弟握着王东槐冰凉的手,说:“哥哥,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了,也不必太过于责备自己,母亲是个明理的人。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她老人家九泉之下会原谅你的!”
王东槐长叹一声,说:“母亲能原谅我,我自己不能原谅自己。母亲去世至今我都未能为她老人家守灵,为兄也只能到九泉之下求得老人家的原谅了。”
“哥哥,……”兄弟惊恐地喊出声来。
王东槐伸手止住了他,“弟弟,你有所不知。武昌一破,我必定以身殉职。只是想兄弟尚且年轻,滕县王家还要有人照料,所以让你趁乱走并不只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王家一脉香火。弟弟,你肩上责任大呀!”王东槐踱了两步,不让弟弟看到他湿润的眼睛,“回滕县老家后替我在娘亲灵前烧炷香,告诉她老人家我死后一定会回到老人家身边伺候她,以报老人家的养育之恩……”
弟弟听到这话“扑通”跪下,伏地不起。“哥,我不能走,我舍不得你!”
“起来!”王东槐扶起他,“你务必听哥的话。天一亮,你就得起身。”
幼弟深知王东槐的脾气,只好磕了两个响头,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把弟弟打发走,安排好了后事,王东槐一阵轻松。已经三更天了,王东槐毫无睡意,书房的灯拨得通亮。书架上的书一摞一摞的,那都是他多年珍藏,视作珍宝,只是现在这些地方竟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是啊,早就没心思坐在这里看上几页书了,这也是让人感到遗憾的事。王东槐的目光从书上一一扫过,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坐下来细读它们。案头紫红的匣子在灯下熠熠发光,这里面放的是多年来同僚、门人、亲戚写给他的信札。王东槐随手打开翻拣着。一页淡淡黄色的纸笺让他停了下来,他认得,这是曾国藩的手迹。大意是说想初十那天在家请客,客人有吕鹤田等前辈,所以邀请他也来参加。信的背面还注了一行小字:“背后有字”。曾国藩在信上说张少衡学伊是他的老师,请求王东槐不要更换他的职位;莲湖书院院长欧阳沧溟是他的老丈人,也请他不要更换。曾国藩这是用他的面子在替人说情呢!大概是觉得初十相聚不好当着众人说,先在这里给他打个招呼。看到这里,王东槐轻笑了一下,他记得那天的宴会自己根本没去,那两个人该换的也换了,这让曾大将军感到很没面子,很长时间也没有跟他联络过。这是他得罪的第一个大人物。仕途之路因他的耿直得罪了不少人,曾国藩决不是唯一一个。另一个应该是亲王穆彰阿,那是咸丰元年的事,王东槐想起自己大义凛然参倒了不可一世的亲王穆彰阿,感到无比的快意。也就是这一次他得罪权贵,不久被人陷害,咸丰皇帝派他为湖北武昌道台,还没站稳脚跟,又因为福建的治安,皇上遂又命他先代理福建按察使,然后又再到武昌继任。
唉!王东槐长叹一口气。今天为什么想了这么多呢?也许从今以后就没有时间看着书札回想过去的事了吧。有的时候,回忆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他想起滕县密友孔广圭在《送王荫之检讨假满入都序》中说,“荫之很有才慧,论古史有独特见解,常与我慷慨谈起天下大事,可那又如何?尽管他在翰林院五年里,每次回家都是不到期就回,问他朝中情况,他都会感慨地告诉我,在翰林院空闲的时间很多,却不适合写诗作赋,因为那里的忌讳太多。”经过一个不眠夜,新的一天又要来临了。王东槐只觉得这一夜过得好长好长,他几乎又重新把五十岁的人生、二十多年的仕途之路重新走了一遍。他觉得自己是无悔的,只是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老娘、妻儿,还有他的四个儿子。如今大清朝正处多事之秋,想我王东槐一介书生无力回天,惟有把一腔热血献给朝廷了。
凛冽的寒风直灌进来,花白的头发随之舞动。一宿未眠并未让他感到疲惫,相反却是异常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