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张玉树问案回到公馆,差役送来兖州府的一封信,信上说:“布政使于易简大人二日后到你县视察,务必厚待!”
读罢信,张玉树皱起眉头来,对于易简早有耳闻,此人和巡府国泰是有名的贪官,见钱眼开,山东民脂民膏被此二人搜刮无数。张玉树心想:于易简此来说是视察工作,恐怕少不了索要银两,此等贪官如何应付?他把赵典史叫来,二人一道商量对策。
赵典史道:“据下官所知,于大人是个贪财之人,所以除了搞好迎接、办好酒席外,恐怕还要好好地打点一下。”
“以往上官来县,皆如何打点呢?”
“往日有议,巡抚银三百两,布政使或按察使二百两,知府一百两,同知六十两,其他上官酌情。”
“数目不小呀!”张玉树又道:“银从何来?”
“县库坐支。”
张玉树皱了一下眉头道:“不行,不行,县库坐支,以后必然亏空。”
赵典史道:“前几年亏空靠增加赋税来补,后来田地多荒芜,赋税难征,至今县库尚亏空白银三千余两呢!”
“啊!”张玉树吃惊道。尔后又道:“接待宴请送银送物,县库亏空累增,到头来还将盘剥于民,今民刚得农桑,勉强裹腹,再盘剥百姓我等不能为呀!”
赵典史道:“大人,亲民之心,下官敬佩。但大人七品县印,生杀予夺之权都在上官手里,于易简与巡抚国泰关系非同一般,伺候不好对大人不利呀!”
送走赵典史,张玉树在屋里踱着步子,他在想:周乡绅案得罪了同知,过两日布政使来,不送银子还将得罪这位大人;送了银两,别的上官来了还要送。这样下去,大小官吏将贪得无厌,要紧的是上行下效,峄民将苦无尽头。张玉树深深地感到,在这物欲横流之世,为官之难,难在面对上面的贪官上。
过了两天,于大人一行一百余人,浩浩荡荡,前面一行人马鸣锣开道,大轿周围全是侍卫,后面是府台大人,最后是差役,大箱小盒,抬的抬,抱的抱。这位二品大员在轿内洋洋得意,因为所到府县无不像接待天神一般,临走都有厚礼。行到离县城十里地时,见前面也是一队人马,原来张玉树带着县内大小官吏在等候。见过于大人,张玉树头前带路,直奔县城。
来到县城,张玉树陪同于大人、府台大人等到客厅歇息。客厅内气氛热烈,两位大人不停地称赞张玉树亲民爱民治县有方,说峄县从没像今天这样政通人和。于易简道:“久闻不如一见,张县令德才兼备,人才呀,人才!”
“谢大人,还望大人多多指教。”张玉树道。
说着,衙役上前道:“老爷,饭菜准备好了。”
张玉树向于易简、府台二位大人道:“大人,酒饭已备齐,请大人入席吧。”来到饭厅,只见桌上摆了八个菜,四凉四热,有枣庄的辣子鸡和扣子肉、西集的羊肉汤、台儿庄的狗肉。虽然都是峄县的名吃,但菜的样数还是少了点。因为是时过正午,加上一路颠簸,正是饥不择食,于易简吃得很香。吃了一会,才发现张玉树没动筷,问张玉树道:“你怎么不吃?”“下官从陕西来,口味不习惯。”两位大人也不管那么多,各自吃得酒足饭饱。
吃完饭,张玉树陪同两大人来到客厅喝茶休息。府台道:“于大人,峄县名胜众多。我们就到青檀寺看看?”
于易简道:“好吧。”
张玉树心想,两位大人是到这里体察民情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呢?但又不便表现出来。
青檀寺是峄县八景之一。自东面峭壁转而向西,便是青檀古寺。寺内老僧听有人来,慌忙启开柴门,迎上前来道:“阿弥陀佛,善哉!”随后,老僧带着几位大人爬上了岳飞养眼楼,并为他们讲了岳飞在这一带抗金的故事。于易简听后似有感触,道:“宋代两位历史人物都了不起,一位岳飞,一位范仲淹。”说着,朗诵起了范仲淹的名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然后自语道:“什么时候能居庙堂之高就好了。”
自青檀寺回来,休息之后,晚饭又开始了。府台以为晚饭应该丰盛些,结果,菜一个个上来,还和上午一样。于易简看上去就没味口,不愿动筷。府台看得明白,转脸小声地问张玉树道:“还有吗?”
“有。”
过了一会,又上了绿豆芽、咸鸡蛋、煎豆腐等家常菜,于易简还是没多大味口。布政使大人山珍海味什么没见过,哪里的没吃过,府台看得明白。他把张玉树叫出来,生气地问道:“还有菜吗?”
“没有了。”
府台又道:“张大人,那几个菜再好吃,中午上完了晚上还能再上?你这几个菜还叫菜,不寒碜人吗?”
张玉树解释道:“大人,平时俺连这些也吃不上呀!”
府台不耐烦地说道:“傻瓜!”府台没办法,只好劝酒。左一个于大人,右一个于大人,于易简一会喝晕了,张玉树也喝得不少。这顿饭总算凑合过来了。
吃过晚饭之后,府台又安排张玉树道:“于大人爱看戏,晚上陪大人一同看戏,套套近乎。”
“是,大人。”张玉树只好点头答应。
戏园里座无虚席,于易简看得入迷,尤其是演员徐凤仙出场。这徐凤仙真是绝代美人,人见人爱,于易简色眯眯地直盯着此人。因为离前台太近,徐凤仙被看得不好意思,再看那于易简是一会起,一会坐。这些张玉树都看在眼里,心想:一会不知要闹出什么事端来,得走。于是,向二位大人道:“大人,抱歉,下官不胜酒力,现酒在发作,别扫了大人的雅兴,容下官先回。”于易简似乎没听清张玉树在说些什么,点了头。张玉树走出戏园回家去了。
戏快散场了,于易简问府台道:“你跟戏班老板商量商量,让徐小姐陪本大人一夜。”府台这才想起来,张玉树给自己留下了一个难题,没办法,只好安排手下马五亲自去办。
此时,戏已经散场,府台的手下来到后台找到老板一商量,老板一口拒绝。马五道:“给十两银子。”
“不行。”
马五看不行就往上加,十两不行,二十两也不行。马五道:“三十两?”
老板道:“我看她也未必同意,我去和她商量一下。”
趁老板找徐凤仙商量之机,马五来到台下禀报道:“老爷,三十两拿不下,再多还拿不拿?”
这边于易简在焦急地等待,府台道:“拿,多少都拿!”
最后,五十两银子成交。临走,老板道:“过两个时辰,我在戏园门口接人。”
马五将人带走,用轿将徐凤仙送到于易简下榻之处。这于易简虽已年过五十,却仍似如鱼得水,美美地过了两个时辰,然后,一觉睡去便进入梦乡。然而,这一夜对张玉树和府台来说都是难熬的一夜。
第二天吃过早饭,于易简、府台大人又到客厅喝茶。刚坐下,府台大人就把张玉树叫了出来,道:“张玉树,昨晚耍滑头,借故先走,让我替你伺候于大人,害得我花了五十两银子。”
张玉树故意道:“大人做什么花了五十两银子?”
“大人找戏子,找戏子!”府台想大声训斥张玉树,又怕于大人听见,只能憋着气小声发作。接着,府台不耐烦地说道:“先不说这个,我问你,礼银可曾备好?”
“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峄县乃穷县,官吏连薪俸都难以开销,哪有礼银?”
“木头一块!于大人与国泰大人关系甚好,国泰大人在当今皇上面前也是个红人。”府台大人越说越生气,又道:“你看你,我这一份你可以不给,于大人第一次来,你不送礼于他,今后我等何以为官?”
张玉树低头无语。“事在人为,你就好自为之吧!”两人转身要进客厅,府台又转过身来道:“张玉树,昨晚那五十两银子,你总该给我吧?”
张玉树一看,全赖也赖不过去,就道:“大人放下官一马,我拿三十两,你拿二十两可否?”
府台很不情愿地道:“三十两就三十两吧。”
说完,两人连忙进客厅陪于大人喝茶。刚坐下,于大人一位差人又将张玉树叫出来问道:“大人,老爷该起程回去了,没有点意思?”
“这位差人,峄县乃是个穷县,哪有什么可意思的?”张玉树故意道。
“那你这县令就不想再当了,是吧?”差役蛮横地道。
张玉树很难为情地说道:“我这里还有五两银子就都给你吧。”
差役气愤地说道:“走过多少府县,从未见谁像你这样如此吝啬的!”接着又道:“五两,就五两吧。”于是差役把银子揣入怀中,张玉树又命人赶紧回家找常伍取出家中仅有的三十两银子,交给府台大人手下。
客厅里,于易简见府台和自己手下进进出出,他心里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待张玉树在客厅坐定,于易简觉得该办的应该办完了,便起身告辞,府台则招呼大队人马返程。张玉树和众官吏将于易简一行送出峄县城,众人回县衙,自己跟在于易简轿后,送了一程又一程。于易简道:“难得你一片诚心,别送了,回去吧。”
张玉树道:“下官再送大人一程。”
于是,张玉树继续跟着队伍前行,眼看出了峄县界了,张玉树还在后面,于易简令轿夫落轿道:“张大人,这回该回去了。”
张玉树可怜巴巴地道:“大人,峄县是个穷县,我在此为官,常有衣食之忧,我仅有的三十五两银子,昨晚大人用去了三十两,剩下五两留着吃饭的,也被你的差人要去了。我不回去了,以后就跟大人听差,也能了却下官的衣食之忧呀!”
于易简脸一沉道:“哪个拿了张大人的银子?”
张玉树指着一个差役道:“就是这个差役。”
“快还给他!”于易简命令道。
张玉树接过银子,于易简没好气地道:“张大人,那三十两银子还要吧?”
“不要了大人,算我孝敬您了。”张玉树一看到此为止吧。于是,送走了布政使和知府大人。
回到县公馆,张玉树一面喝茶,一面再想自己演的戏,既感到好笑,又感到可悲。其时,最让张玉树担心的是县库到底还有多少亏空,如若所存谷物不多,若遇灾年罪就来了。这个担心并非多余,那天要不是与赵典史一同商议如何接待上官,张玉树怎么也不知道县库亏银如此之多,而县内一个常平仓、四个社仓本应存一万六千二百担谷物,而今究竟还有多少呢?他决定迅即派人清仓查库。但又一想,上次因为狱囚之事一批人受到牵连,如今再搞突然袭击,必然有更多的人受到查办,往后公事更难。于是,他先放出风去,说要清查县库、粮仓。闻听此信,一些在县库、粮仓,贪污、挪用、借用银两和粮食的官吏、乡绅像热锅上的蚂蚁,便都悄悄地归还银两、粮食。尤其是粮食,因前年歉收,一些官吏、乡绅、豪强自粮仓中借粮放贷,而事后不还,致使粮仓空空。这些人也知张知县的厉害,他上不惧官,下惩贪吏,因此,一时间集市粮价上涨,各粮仓如收粮一般热闹。张玉树对此装作不知。过了半月,张玉树估计该还的已经还完了,就下令清仓查库。经查实,县库除亏空白银三千两外,其余账物基本相符;常平仓及社仓尚有谷物一万六千余石,减去损耗,其粮账也基本相符。此举深得人心,一些贪吏、豪强和不法乡绅,不仅知道张玉树铁面无私,更知其智谋过人。从此,谁也不愿以身试法,而张玉树本人在峄县为官十余年,不曾带家眷,仅有佣人常伍照顾其生活起居,生活简朴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