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小调》的旋律轻轻荡起。
[鸟鸣声。
真真的旁白:这是一群神奇的大山,高高耸立的那座叫抱犊崮。
[钟声。
真真的旁白继续:听,这就是抱犊小学里的钟声。这阵阵钟声呼唤着黎明,呼唤着朝阳,呼唤着文明,呼唤着希望,呼唤着我走出那爱的小屋,走进深山,走向高远,去寻找那生命的爱和根……
第一集
[轻松的音乐。
真真的旁白:那是个平静而又安祥的夏日,幸福,象早上的阳光,装满了我和志国精心营造的爱的小屋。
[亲朋好友的祝贺声、笑声。
一个男声:哎,新郎倌怎么还不回来?
一个女友的喊声:哎,我怎么听见有汽车声?朋友们,让我打开大门,迎接新郎倌!
真 真 别别,我呀,让我下楼去迎接他!
[真真跑到楼下去开门。
真 真 志国!志国!
(稍稍停顿)
一个沉静的男声:真真,你好。
真 真 (一声惊喜的大叫)田野,是你!
田 野 真真,祝贺你。
真 真 田野,为什么那么久不露面?我只在广播里听到你的声音,你主持的《田野上空》好极了,我每天都听,志国都嫉妒了。快,你坐,你坐啊,快,交待,为什么那么久不来看我们,是不是成了名主持人,架子大了?
田 野 真真,一见面就一阵狂轰乱炸,你倒是先让我喘口气啊。
真 真 噢,我想起来了,是不是追你的女孩太多,把我这个老同学都忘了?
田 野 真真,你还是得理不让人,志国娶你这样一个老婆,可算落入虎口了。
[二人一起笑,真真的笑声尤为得意。
真 真 说实在的,田野,咱们有两年没见了吧?
田 野 我这不是一接到你们的请柬就赶来了吗?真真,祝福你们。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真 真 (一声大叫)哇,这么大的珍珠啊,真漂亮。
田 野 真真,带上,看看好不好。
真 真 那,你给我戴。
田 野 真真,别闹。
真 真 两年不见,你怎么生分了?
田 野 真真,今天这个日子我可不敢给你戴。
真 真 你呀,那好吧,咱们上楼去,走。
[上楼的脚步声。
真 真 你忘了,我们上学的时候,你,志国,我,咱们三个经常抢一碗饭吃。
[开门声。
真 真 朋友们,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电台《田野上空》节目主持人田野先生,大家欢迎啊。
[众人欢迎声。
田 野 喂,真真,志国呢?
真 真 他逃婚,跑了。(哭)
田 野 什么?
真 真 (大笑)他还没回来哩,我们都在等他。
田 野 他干什么去了?
真 真 (笑)出发执行一次任务,一会儿就回来。
田 野 什么?还执行任务?他疯了?
真 真 不是在严打吗?局里人员很紧张,这次去抓捕一个逃犯,人手不够。本来同志们没让他去。可你知道,对付这种亡命徒,人少了太危险。
田 野 (有些激动地)他去了就不危险吗?他这个人。
真 真 田野,志国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今天上午准回来。
田 野 我真不理解,还有他这样做新郎的。
一男声 等他回来,罚他!
[电话铃响。
真 真 一定是他打来的。(抓起电话)喂?志国?你还不来啊?再不来我可跟别人跑了。
志 国 (笑声)真真,现在我离我的婚礼只有二十公里了。
真 真 真的?顺利吗?
志 国 一切顺利。现在罪犯就在我脚下蹲着哩。
真 真 快点儿,大家都等急了。田野也来了,他正在骂你呢。
志 国 你们先玩吧,我这就回去。
[真真答应着,挂断电话。
真 真 他还有二十公里。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要不,咱们先跳舞吧,来,换个曲子,大家跳起来。
[舞曲起。
一男声 真真,请。
真 真 对不起,今天的第一支舞, 我要和志国跳,珊珊,你来吧。
珊 珊 (笑着)哎,提醒一句,真真以后可是名花有主了,你们男士不能眼里只盯着她。
[笑声,舞曲更加欢快。
[音乐声、笑渐远。
田 野 真真,我下楼迎接志国。
[汽车由远迅速及近,急刹车。急促的脚步声。
田 野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找谁?
警 察 (哽咽着)真真,真真。
田 野 真真,噢,你是来参加婚礼的吧?怎么这个样子?
警 察 (痛哭失声)志国……志国他……
田 野 志国怎么了,你说呀。你哭什么?快说,志国他怎么啦?
警 察 志国他受伤了。
田 野 你胡说什么?大家正等着他来参加婚礼呢。
警 察 是真的,他真的受伤了。我们的车进市区的时候,那个罪犯的同伙来打劫,志国和他们搏斗,罪犯被制住了,可志国他……
田 野 (突然暴怒地)你们干吗去了?你们不知道他今天就要结婚吗?
警 察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也尽力了。快,去叫真真吧。
田 野 叫真真,你说得真轻巧啊。你听,你听见了吗?她笑得多开心嘛。
[婚礼的喧闹,真真的笑声。
田 野 怎么对她说?
志 国 哎,田野,你怎么还不上来啊,哎,警车,是不是志国回来了,志国!志国!
[真真下楼的脚步声。
真 真 哎,怎么是你们?志国呢?哎,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
警 察 真真,冷静,一定要冷静。志国受伤了,在医院里。
真 真 你胡说些什么?小刘,你怎么能这样咒他?
田 野 快走,快走吧,没时间了。
真 真 不,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等志国回来参加他的婚礼,你别拉我,我不去!我不!
(静)
[医院。
[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凝重的声音 真真,志国是个好同志,为了保护同志,制止犯罪,他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
声音继续 直到停止呼吸,他一直呼唤着你的名字。去吧,去再看他一眼吧,去向他告别。
[悲伤的音乐渐起。
田 野 (轻轻地走近)真真,你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了,你要是想哭就哭吧,你说话呀!
真 真 田野,志国他这是怎么啦?他不理我。他是生我的气了,他有时候象小孩子。田野,你叫他,你叫他起来参加婚礼。你提醒他,他答应过的事情,不能不做。你叫啊。
田 野 真真,咱们回去吧,走吧,走。
真 真 走?上哪去?志国在这儿,你让我上哪去?
田 野 真真,志国他已经……已经去世了。
真 真 去世?去世是什么意思?
田 野 去世就是……就是他再也不回来了。
真 真 不回来了?他要上哪?他怎么会一个人走,不带上我?志国,志国,等一等,我和你一起去。
田 野 真真,真真,别傻啦,志国,他死了,没有了。
(片刻的静默)
真 真 (颤抖地)你说什么?
田 野 真真,志国死了,他死了。
真 真 他死了?再不回来了?
田 野 是的。
真 真 (猛地爆发)不!不!志国,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让我披上婚纱做不成新娘,志国,你带上我!带上我啊!
[哭喊声嘎然而止。
真真的旁白 (轻轻地开始)志国走了,就这样突然地,连个招呼都不打,说走就走了。我的生命在那一瞬间也被他带走了……亲人、朋友和领导一拨拨地来了,又走了,我平静地听着他们的劝慰,感谢他们的关心。终于,一切结束了,小屋里只有我,还有志国。
[音乐起。
真 真 志国,听见我吗?我感觉到你了,我知道你在我身边。你走了,我也要走,我要去和你在一起,你同意吗?我知道你不同意,你要我活。可是志国,志国,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啊,给我一个理由,不要让我活着,却什么也抓不着。(哭)
[敲门声。
田 野 真真,真真。开门,我是田野。
真 真 不,谁也不能阻止我。志国,等等我,我就要来了,就来了。
[敲门声更急。
田 野 真真,真真,你在屋里,我听见你在屋里。开门,开门啊。
[敲门声继续。
警 察 真真,真真,别干傻事。快,开门,我把志国的遗物送回来了。
真 真 遗物?志国留下来的?……
[脚步声,开门声。
田 野 真真,你这是干什么?你真傻,你傻死了。
真 真 志国的遗物呢?给我。
警 察 真真同志,你不要干傻事啊,你千万不要……
真 真 (声音听上去很冷)把东西给我。
警 察 给,在这儿。
[整理东西的细微的声音。
真 真 警徽、手表、记事本。这件毛衣是我亲手为他织的。志国是个孤儿,身上的毛衣从来都是从商店里买来的。拿到这件毛衣的时候,他抱在脸上亲了又亲,闻了又闻,他说:终于穿上亲人给我织的毛衣了。他不舍得穿,要留到我们结婚的时候。
警 察 真真,真真,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人死了不能复活,你千万别这样,志国在九泉下也会不安的。
真 真 (哭着)你走吧,走吧,我想自己清静一会儿。
田 野 信,从哪儿来的?真真,看,这儿有几封信呢。
真 真 枣庄,抱犊崮,……
田 野 看,这儿还有一张卡片,写着志国的名字。
真 真 我来看……希望工程救助卡。
田 野 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志国参加了希望工程,救助了一个孩子。看看卡上的那个名字……叫李玉杰,是抱犊崮的。
真 真 (激动地)怎么,志国救助了一个孩子?这孩子叫李玉杰,是抱犊崮的?
田 野 是的,肯定是的。快看看,信是不是这个孩子写来的?
[拆信的声音。
男 孩 (细细的,颤抖的声音起)志国叔叔,您好,我叫李玉杰,我就是那个在您的救助下重新背上书包,走进课堂的孩子。
志国叔叔,当县希望工程办公室的叔叔们把您的救助款和一个新书包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哭了,我知道我有希望了,我能进课堂了。志国叔叔,我谢谢您,您是个好心人。
志国叔叔,我是个孤儿,爹和娘在我很小的时候都有病死了,我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我知道我能上学不容易,因此,学习很努力,从上一年级开始,我回回考试都在全年级第一名。
可是,日子越来越难了。爷爷奶奶一年年老了,家里的活计没了人做。就在我要退学的时候,老师陪着两个叔叔来了,他流着泪对我说:孩子,有希望了。
叔叔,那就是您啊,是您给了我希望。在我重新背上书包去上学的那天早上,爷爷嘱咐我,让我在一张大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了您的名字,然后他把那张纸贴在他的床对面,他说,从此后他要日夜为你祷告,祝您一生平安幸福……
[拆信的声音。
男 孩 志国叔叔,今天收到您的来信,我们全家都高兴了。信是吃饭的时候送来的,爷爷奶奶让我念给他们听。我一边念,他们一边哭。念完了哭,哭完了又要我念,那顿饭全家一点也没吃。
志国叔叔,我们这才知道您也是一个孤儿,也没有自己的家。爷爷奶奶让我告诉您,只要您不嫌我们家穷,从今以后,这儿就是您的家。
[翻信纸的声音。
真 真 (哽咽声)志国,你听见了吗?(突然地)小刘,你们走吧,走吧。
田 野 真真你……
真 真 我要自己呆着,静静地呆一会。田野,小刘,你们走吧,我不会出事的!
田 野 那咱们走吧。
警 察 多保重。
[关门声。
真真的旁白 志国,这就是你啊,这就是我深深爱着的你啊。这张小小的救助卡是你用生命之光,点燃了一片希望之火。志国,我不会再死了,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你留给我的爱和责任,有你留下的一对老人和一个求学的孩子。我把这张小卡片握在手里,就像过去紧握你温暖的大手。志国,这是你留给我的,当我握紧它的时候我便听到了你殷切的嘱托和温情的话语。
志国,我一定要振作起来。
[真真写信的声音。
真 真 玉杰,你好吗?爷爷奶奶都好吗?谢谢你们全家的祝福。好好学习吧孩子,不管我在哪里,我的爱都会永远跟随着你的。
玉 杰 志国叔叔,你好,寄来的钱收到了,爷爷奶奶很想看看您,您什么时候能回家来看看啊?
真 真 玉杰,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迟迟不回信?告诉我,告诉我,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志国同志,我是李玉杰的老师,您和玉杰的每一封通信我都看过了,你不仅从经济上帮助了一个已经失学的孩子,而且用爱心和无私的精神培育山区的未来。可是玉杰家里又遇到了新的不幸,他又退学了。
真 真 不,玉杰,你不能这样做!你没权利这样做!对,我要去看看他们,我一定去!
第二集:
[汽车在山路上行驶的声音。
[汽车剧烈地颠着。
一女声 哎哟、碰我的头了,咋这样开车啊。
一女声 这条路怎么这么不好走啊。
一男声 在这路上,你还想怎么开啊?
另一男声 想走好路,在济南呆着,那儿的路平。
一女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啊?
司 机 孙家峪到了。哎,那个到抱犊崮的小姐,你在这儿下车。
真 真 在这儿下?这儿哪有村庄?
司 机 你以为村庄就在路边上吗?抱犊崮离公路还有二十儿里路呢。有人接吗?
真 真 我不知道。我已经写过信了,师傅,往哪个方向走?
司 机 下了车,往东,翻过那座山再问一下。
真 真 谢谢。
[下车,关车门声。
[汽车开走。
[脚步声,鸟鸣声。
真 真 哎,那个小朋友,知道去抱犊崮的路吗?
男 孩 阿姨,你去找谁?
真 真 去找一个李玉杰的。
男 孩 你是谁?您怎么认识李玉杰?
真 真 我是从济南来的,叫宋真真。小朋友,你知道抱犊崮有个叫李玉杰的吗?
玉 杰 阿姨,我就叫李玉杰,您……
真 真 (惊喜地),是吗?玉杰,那你收到我的信了?
玉 杰 您的信?俺没接到。
真 真 没接信怎么来接我了。
玉 杰 俺是来接志国叔叔的,是他给俺来的信。
真 真 (恍然)对,是他来的信。
玉 杰 阿姨,志国叔叔怎么不来?
真 真 他……噢,他本来想来的,可工作忙,抽不开,就让我替他来了。
玉 杰 阿姨……您是?
真 真 我是……我是志国的对象。
玉 杰 阿姨(哭)
真 真 玉杰,你怎么哭了。快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玉 杰 阿姨,你别问了,俺家太远,你去不了,这是奶奶给您煮的鸡蛋,您拿着路上吃。一会儿有往城里去的车,阿姨,您……您接着回去吧。
真 真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家?我已经来到了这里,你连你家都不让我去吗?
玉 杰 阿姨,不是不想……不,您快回去吧。
真 真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家里究竟出了啥事?告诉我,你告诉我呀。
玉 杰 没事,什么事儿也没有,俺就是不想上学了。阿姨,您走吧。
真 真 (发火)不想上?你说的真轻巧啊!你以为上不上是你自己的事吗?你知道你怎么上的学?你知道你身上寄托着什么样的希望?
玉 杰 阿姨,您别说了,再说俺也不上了。阿姨,你白跑了那么远,(汽车声)哎,车来了,您快上车走吧。
真 真 (愤怒地)不!真没想到,志国救助的是这样一个没有出息的孩子。
[停车声。
司 机 哎,那个姑娘,走不走?
玉 杰 等一等。
真 真 不走。您开吧。
[车开,远去。
玉 杰 阿姨。
真 真 玉杰,快领我回家去。
玉 杰 阿姨,那我给您拿着包。
[山间鸟叫的声音。
[脚步声。
真 真 玉杰,你告诉我,这儿为什么叫抱犊崮。
玉 杰 听我爷爷讲,很早很早以前,这山里住着一个孤身老汉在崮顶上种着十几亩地,一天,老汉抱着一头小牛犊上山,那山像刀削的一样又高又险。他抱着牛犊爬呀爬呀,爬到了崮顶上。老汉对待小牛犊象自己的孩子。小牛犊慢慢地长大了,就拼命地给老汉拉犁种地。就这样,人们把这山叫抱犊崮。
真 真 (笑)挺感人的。
[远远传来小学校上课的钟声。
玉 杰 真真阿姨,你听,俺方老师又在敲钟上课了。
真 真 玉杰,学校离这儿远吗?
玉 杰 嗯,得翻两座山呢。
真 真 玉杰,你很想再上学吗?
玉 杰 想,做梦都想。可是……不,现在不想了,阿姨,到家了,这就是俺家。
[农家小院的鸡鸭声。
玉 杰 奶奶,我回来了,还有志国叔叔家的真真阿姨来了。
奶 奶 谁?
[拐棍捣地声。
奶 奶 谁呀?
[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真 真 大娘,看好,别碰着。咦,怎么……
玉 杰 俺奶奶看不见。
真 真 对……对不起。
奶 奶 谁呀?声音这么好听。玉杰,这是谁?
玉 杰 奶奶。像是志国叔叔的……
真 真 大娘,我是志国对象,叫真真。志国他工作忙,让我来看您来了。
奶 奶 志国的媳妇?孩子,孩子,你怎么来了?他爷爷,他爷爷,志国的媳妇来了。
爷 爷 (在里屋)谁?谁来了?志国?
奶 奶 不是志国,是志国媳妇。进来,妮呀,快进家来,玉杰,快,上东屋你六嫂家借把椅子坐。
真 真 不用,我哪儿都能坐。大爷呢?
爷 爷 快,你快点让他进来。
真 真 怎么,大爷他……
玉 杰 俺爷爷他……他上山开石头,被炸伤了,起不来了。
奶 奶 老东西,不服老啊。也是,想给孙子挣点钱上学。
真 真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开门声。
爷 爷 (声音越发急切)快进来,让我看看啊。
真 真 (快步进入)大爷,我叫真真,是志国的对象,志国让我来看您老人家了。
爷 爷 噢?是志国的媳妇?一样,都一样,好人,你们都是好人啊。孩子,谢谢,我老头子谢谢你了,玉杰,还愣着干什么?快,逮住咱那两只鸡,杀鸡待贵客呀。
真 真 别,别杀鸡,大爷……
爷 爷 哎,你来了,这鸡不杀留给谁?老婆子,不是过年还留下点白面吗?快,快斡点面条。
真 真 不,大娘,别忙活。
[一片纷乱的脚步声。
一个粗嗓门 二叔,二妈,是那个帮助玉杰的城里客人来了吗?
奶 奶 (乐呵呵)来了,来了,在屋里坐着呢。妮呀,妮呀。咱庄上的乡亲看你来了。
爷 爷 快,进来炕沿上坐吧。妮呀,这个是玉杰大哥,这个是玉杰的二婶,这是玉杰的大嫂,这个是玉杰的老叔了。
(真真随着爷爷的介绍一一叫着。)
一女声 二叔,志国不是个大小伙子吗?怎么来了个俊妮呀?
爷 爷 这是志国的媳妇,叫真真。
女 声 哟,是志国的媳妇啊。啧啧,瞧瞧,和从画上走下来的似的。
一男声 大妹子,志国没来?
真 真 没,他忙,让我来看看。
男 声 玉杰有福啊,怎么认识了这么两个好人。你们都是好人,是好人啊!
女 声 二妈,斡面条啊?面够不?不够家里还有点,过年留下来的。
奶 奶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嫂,你就家里拿来吧。
真 真 不要,嫂子,真的不要。
女 声 哎,妹子,你别客气,咱乡里人,都这样,成天你用我,我用你,分不开你我啊。我去了。
男 声 二叔,我也回去看看,有啥好吃的拿来。
[脚步声出去。
奶 奶 咱这儿的人就这样,听说谁家来个人,大家就都去帮忙去了。快上炕歇着吧。来,快坐。
真 真 大娘,我还有话说。玉杰你过来。
[脚步声。
真 真 大爷。
爷 爷 妮儿,快坐。
真 真 大爷,原谅我。我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还在信上责备玉杰。大爷,您该早告诉我们。
爷 爷 孩子,没脸说啊。志国不断地往这寄钱,我对他奶奶说,这些钱,不能花。人家和咱非亲非故,能帮咱玉杰一点学费,就是咱做梦也不敢想的了,志国寄来的钱是给玉杰上学的,可俺花在俺身上了。妮呀,俺对不起你们,俺没脸啊。
真 真 大爷,别这样说,钱用到该用的地方,就是志国的心意。大爷,你这病,大夫怎么说?
爷 爷 完了,再也起不来,腰断了。
(沉默)
真 真 玉杰,就为了这些,你退了学,是吗?
(沉默)
奶 奶 就为这。妮呀,俺不想让他退,他自己也不想退。俺一家人咬牙挺着,一天天,可后来,俺实在挺不下去了。咱先不说学费。他爷爷倒了,我又是个瞎子,这一家三张嘴怎么办?我和他爷爷眼看着孩子这学是上不下去了,可俺俩谁也不愿开口说。孩子懂事啊。他天天一早拿着书包出门,俺还当他去上学,可他退了学,一个人在山上刨药材呢。
真 真 干啥?
奶 奶 卖了钱,给他爷爷抓药呀!
玉 杰 奶奶。
奶 奶 孩子,爷爷和奶奶对不住你啊。
(祖孙俩哭泣)
真 真 大娘,玉杰,别哭了,听我说。
玉 杰 阿姨,您别说了,这学俺不上了。
真 真 你们听我说啊,大爷,大娘,你们的日子,不用说我也看到了,可再难,咱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啊。如果再把孩子耽误了,咱们这家还有什么希望?
爷 爷 玉杰,你听听,爷爷的话你不听,你阿姨可是城里有文化的人,她的话你可得听吧?
玉 杰 (哭)阿姨,您别说,您千万别说了。
真 真 怎么?
奶 奶 妮呀,他爷爷说,他这头短,孩子那头长。他不愿意耽误了孩子,知道自己再也起不来,再也干不了活,他就想死。他说,他死了,还省一张嘴。
真 真 什么?
玉 杰 (一声大喊)爷爷!(扑过去)
……
爷 爷 孩子。
玉 杰 (哭着)爷爷,你别说了,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活着!
奶 奶 妮呀,我和孩子不能让他走那条路啊。孩子上学要紧,他爷爷的命更要紧。有了他,这家就有主心骨,孩子干活回来,床上就有个人问他一声冷暖,这个家就是个家。如果他没了,一个瞎老婆子领个半大孩子,这日子……还怎么过?
(沉默)
奶 奶 妮呀,谢谢你,俺一家人谢谢你了,玉杰的事儿,不用你再操心了,乡下的孩子,上几年学,识几个字,也就行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还是让他干活吧。
真 真 大娘,您不能这样说,您怎么就知道玉杰上了学也没出息呢?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信写得多好啊。大娘,让他上吧,我来供他。不,我和志国一起帮他,大爷看病,我都可以帮。大爷,大娘,求您,让孩子上吧。
奶 奶 他爷爷,你看?
爷 爷 志国媳妇,你是个好人,志国有眼力。可是,俺怎么能把这一家子人靠在你身上?志国媳妇,你的心俺领了。俺这一家人永远都忘不了你和志国。
[翻柜子的声音。
奶 奶 妮儿呀,这是俺瞎老婆子给你和志国结婚缝的被子。别看俺瞎了,俺什么都能干,你摸摸,这被子角上缝着花生和大枣,这是俺山里的风俗。图个吉利,盼你和志国早生贵子,妮儿呀,你带上吧,办喜事时好盖。
[真真抚摸被子的声音。
真 真 (突然地)大娘!……(哭泣)
奶 奶 妮儿呀,这……咋啦?
真 真 大娘,志国他再也盖不上您缝的被子啦。
奶 奶 什么?
爷 爷 志国媳妇,你说什么?
真 真 (大哭)大爷,大娘,志国他……他已经不在啦。
爷爷奶奶玉杰 (一起惊呼)什么?
(真真的哭声)
奶 奶 到底怎么回事?志国他怎么啦?孩子你倒是说啊。
真 真 (哭着)大爷,大娘,志国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就在我们举行婚礼的那天。
爷爷奶奶 志国,孩子,孩子……
玉 杰 叔叔……
[全家痛哭。
奶 奶 天哪,天哪,你怎么就不睁开眼,您怎么不让好人长命啊!
爷 爷 志国,志国,我天天为你祈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奶 奶 孩子,来,靠在大娘身上,痛痛快快哭一场吧。
真 真 大娘!(放声大哭)
[停顿。
奶 奶 孩子,哭一哭,也就行了。生老病死。人这一辈子谁也会碰到,记得那一年,玉杰才刚刚一岁半,一个月里,他爹他妈说死就死了。左邻右舍看着一个瞎老婆子抱一个一岁的孩子都替我掉泪。他们说,你们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瞎的瞎,日子可怎么过啊?我说,啥日子都是人过的,只要有人,日子就能过,更别说我还有个孙子,孩子,你还年轻,你还会找到可心的人,还会过上好日子。孩子,你要听话,听大娘的话。擦擦泪,咱不哭了。
真 真 大娘,我不再哭了,志国走了,我得接着把他没办完的事儿办完。求你们,让我来帮你们,让玉杰上学吧。
奶 奶 这……
爷 爷 志国媳妇,那玉杰就拜托你了。
奶 奶 他爷爷……
爷 爷 老婆子,玉杰,你们听我说,以后,谁也不许提玉杰退学这件事!志国他巴望着玉杰有出息,咱得对得起志国,玉杰,你过来。
[脚步声。
玉 杰 爷爷。
爷 爷 孩子,你记着,从今以后,你上学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志国叔叔在地底下看着你,你真真阿姨供着你,爷爷也咬牙活着等着你。孩子,你要争气!
玉 杰 爷爷,我记住了。
真 真 太好了,这太好了。玉杰,明天,我送你上学去。
[山村的夜晚,蟋蟀的叫声。
[舒缓的音乐。
真真的旁白 我躺在山村的土炕上,盖着双目失明的大娘一针针一线线缝的被子,我却难以入睡。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志国,志国,看见这一家人了吗?看见贴在墙上你的名字了吗?看到今天来的那些人了吗?你做了什么?竟得到了这样厚爱?仅仅是为了给一个穷苦的孩子付了学费吗?
志国,我来了,来到了你生前魂牵梦绕的地方。我来了。
第三集
[山村的清晨。
[鸟鸣声。农人的赶牛声,山路上轻快的脚步声。
玉 杰 阿姨,您累了吧。
真 真 (有点喘)不累。
玉 杰 阿姨,第一次走俺这样的路吧?
真 真 第一次。还没到吗?
玉 杰 还有三四里呢。
真 真 你们学校可真远。
玉 杰 不算远,才十二里。还有离学校二十多里路的呢。
真 真 二十多里也天天跑?
玉 杰 对呀。撒开腿,两个小时就到了。
真 真 玉杰,看你高兴的。
玉 杰 俺真没想到,俺又能上学了。
真 真 玉杰,等上出学来,想干什么?
玉 杰 俺不知道,俺说不准,俺爷爷炸伤那阵,俺想当医生,好给乡亲看病。后来,俺不能上学了,俺又想当老师。阿姨,你知道吗?俺这好几个村里,只有这一所学校,学校里只有方老师这一个老师,要是多一个老师,就能多好几个小孩子上学。
真 真 玉杰,那就好好学习吧,将来当个老师。
玉 杰 阿姨,到了,听。
[学校的钟声。
玉 杰 瞧见那个站在老槐树下敲钟的吗?那就是我们方老师。
玉 杰 (大声喊)方老师,我回来了!
[跑步声。
方老师 是玉杰?玉杰,怎么回事?
玉 杰 (气喘吁吁地)方老师,俺又能上学了,志国叔叔家的真真阿姨来了,这就是俺方老师。
真 真 (气喘)方老师,您好。我送玉杰上学来了,请您收下他。
方老师 您好。怎么,您是志国的……
真 真 我是志国的对象,我送玉杰上学来了。
方老师 谢谢,谢谢您,您救了一个孩子。对不起,孩子们在等着上课,等下了课咱们再谈好吗?
真 真 好的。方老师,您去上课吧。
方老师 你看看,我们也没间办公室,您……
真 真 没什么,这儿的景色真美。我在这附近转转。方老师您快上课吧。
方老师 那,玉杰,我们走吧。
玉 杰 阿姨再见。
[脚步声远去。
方老师 同学们早。
孩子们 (整齐的喊声)老师好。
方老师 坐下。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同学自习。五年级的同学,请拿出语文课本来……
[舒缓的音乐。
真真的旁白 一间摇摇欲坠的教室,一面刷上黑漆的墙壁。二十多个年龄不等的孩子,一位瘦弱的老师,我真的不敢相信,这就是一所学校。听着方老师的讲课声,我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许多。
[下课了。
[孩子们叫着,闹着,一拥而出。
方老师 真真同志,真是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
真 真 没什么,方老师,我一直在听您讲课。您讲得真好。
方老师 让您笑话了。真真同志,我得谢谢您和您的丈夫,是你们救了我们学校最好的学生。
真 真 和您比起来,我们做的那点事情算得了什么。方老师,好像您同时给三个年级的同学上课?
方老师 四个年级呢。六年级的同学有八个,我给他们布置了作业,自己在家里做,晚上我去他们家里上课,好在山村的孩子学习自觉,学习都还不错。
真 真 方老师,您真不容易。
方老师 不是我不容易,是这些山村孩子求学太不容易了。我们这所学校,只有三十几个学生。可周围这几个村子里,有五六十个该上学的孩子。有时候,我真恨我是一个人,如果我是三个、五个,那该多好。
(沉默)
方老师 (抱歉地)您瞧,我和您说这些干什么,您做得已经够多的。如果大家都像您一样……真真同志,走吧,到隔壁我的家里坐坐吧。
[脚步声。
[开门声。
方老师 真真同志,您别笑话,我这家不像个家。
真 真 (动情地)方老师,您过的太贫寒了。这幅字是您写的?
方老师 我喜欢书法,常练练,写的不好。
真 真 字写的好,内容更好。(念)“施爱于深山,无怨无悔”。
方老师 我有时想,等我死了,就在学校前面竖块小石碑。刻上“施爱于深山,无怨无悔”九个字,就心满意足了。(笑)真真同志,你一来,就有说不完的话……
真 真 方老师,我听您口音不像鲁南本地人?
方老师 怎么,还能听出啊?我是北京人。
真 真 什么?您……您是……
方老师 看不出吧?是啊,已经快三十年了。
真 真 三十年?怎么回事?
方老师 我是个下乡知青。
真 真 (惊呼)什么?
方老师 二十八年前,我的父母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被抓进了监狱,我那时候刚刚十六岁,背着一个简单的行李来到了这里,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像风中的草,雨打飘零,是这儿的乡亲们接纳了我,收留了我,待我像自己的儿女,还把他们的孩子交给我,让我当了民办教师,从那以后,我就留下来了,再没离开。
真 真 后来知青回城您没走吗?
方老师 走了,差一点,一切手续都办好了,乡亲们已经帮我扛着行李,把我送到了车站。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上去那车。想想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是这块土地收留了我,养育了我,现在一有机会,我调头就走,我对得起谁?我给父母写了一封信。我对他们说:原谅我吧,你们除了我,还有两个孩子,可这片土地上,认字的只有我自己,就这样,我留下来了,一留就是二十几年……
女 孩 (喊着)爸爸爸爸(跑过来)。
真 真 方老师,这是……
方老师 我的孩子,叫红红,应该上二年级,可我们这儿没有,她就跟着三年级上,居然也上下来了,唉,孩子还小,不懂事,红红,在学校里的时候,应该叫我什么来着?
红 红 方老师。
方老师 那为什么刚才叫爸爸?这是真真阿姨,叫阿姨。
红 红 阿姨。
真 真 哎,真是好孩子。
方老师 去,和同学们玩去吧。
红 红 (响亮地)是,方老师。(又小声地)爸爸(得意了地笑着,跑了)。
方老师 这孩子。
真 真 方老师,您的孩子怎么这么小啊?
方老师 让您笑话了。怎么说呢?好多年,我一直在犹豫留下,所以也一直没成家,后来一咬牙,留下了,乡亲们这才张罗着给我说媳妇,这一耽搁,孩子就小了。
真 真 孩子的妈妈呢?
方老师 她……她原来也在这里教学,可受不了这个苦,就远走高飞了,我也留不住她,只好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真 真 方老师,您真了不起。一个人,带着孩子,还教着那么多学生。
方老师 不,有时候,我倒觉得,是一种无奈,是没办法逃避。你大概想不到,我也后悔过。回到城里的时候,我觉得,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们已经没了共同语言,那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当时走了,如果我回到城里安排自己的生活,一切会是怎么样?但是怎么办?我抛不下这个地方,抛不下这些孩子啊。责任,是一种沉重的东西。有时候你会觉得不堪重负。但如果没了它,我们生命的根又在哪里?
方老师 对不起,真真,我扯得太远了。
真 真 不,方老师,您说得太好了。没了责任,我们生命的根在哪里?
方老师 真真,我该敲钟上课了。
[走去的脚步声。
[钟声。
[音乐起。
真真的旁白 我望着站在老槐树下敲钟人的身影。此时此刻,方老师的话语与那阵阵钟声一起在我耳边震响。老槐树的根扎在抱犊崮山崖上,方老师生命的根,扎在深山小学校里,而我的生命之根呢?
真真的旁白 几天以后,我离开了抱犊崮,告别了那个小山村,带着玉杰一家和乡亲们的深情厚谊,还带着方老师那句沉甸甸的话:责任,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
[车站,熙熙攘攘的人声。
田 野 (大声喊着跑过来)真真,真真,我在这里。
真 真 田野?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田 野 我……我碰巧从这里过。来,东西给我。天哪,你看上去像个小贩,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真 真 真是没办法,一听说我走,村里人这个送花生,那个送大枣,玉杰家的炕都堆满了。我说不带。大娘非给我塞。在车上,人家差点罚了我的款。(笑起来)
田 野 看你笑得这么开心,这次收获很大。
真 真 是很大,我认识了许多人,知道了许多事。田野,我过去活得太狭隘,太浮浅了。田野,有机会你也该去山里看看,看看那里的人怎么生活,那里的孩子怎么求学。
田 野 天哪,突然变这么深沉。来,我送你回去。
真真旁白 生活又重新纳入了旧轨道,每天上班、下班、读书、看电视、和朋友同学聚会。但是有一种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我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生活中有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音乐起。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志国。是志国,是一个希望工程救助卡,把我引向一片辽阔的天地;我还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小山村,想起那所破旧的山村小学校,我的耳边又响起那阵阵的钟声。
[办公室,无所事事的人们正在聊着天。
我算倒霉了,我买的那几种股票又跌了。这回可叫它套牢了。
活该,去年这个时候,你可整个一个暴发户的样儿。
昨天泰山那场球你们看了没有?嘿,宿茂臻那个头球顶得那个守门员真是没了脾气。
还是第二个球漂亮,我还没见过泰山能打出这么好的配合呢。
哎,下一场还是主场,你们去不去?
去,闲着也是闲着,生活中就这么点儿刺激。
……
[脚步声。
一女声 真真。
真 真 科长,有事儿?
科 长 你做的计划处长已经批了,就这样报吧。
真 真 好的,我这就报。
科 长 情况及时反馈。
真 真 好的。
[科长走去的脚步声。
[电话铃响,响得很急。
真 真 喂?我是真真。玉杰?你是玉杰?玉杰,你在哪里,济南?医院?方老师?在哪个医院……押金不够?缺多少?好的,你等着,就在那等着,我这就过去。
[放下电话,重新拨着号。
真 真 电台吗?请转《田野上空》……田野,我是真真。
田 野 (电话里)真真,有事吗?
真 真 田野,我有点急事,急着用钱,你有吗?
田 野 多少?
真 真 三千?
田 野 好的,我怎么给你?
真 真 马上去省立医院,你送那儿去好吗?
田 野 好的,我马上到。
[真真挂上电话。
真 真 大李,我来了个亲戚,在医院里,我得赶快过去看看。你们代我请个假,我走了。
一男声 哎,什么亲戚?要不要我们帮忙?哎,哎。
[真真已经跑远,远远地,传来她的回答:不用了。
[跑步声。
[街道各种杂音,跑步声。医院门口。
玉 杰 真真阿姨,我在这儿。
真 真 玉杰,方老师怎么样了?
玉 杰 阿姨,方老师上着上着课,一下子就吐起血来,吐了好多好多,真吓人啊。村里人把他送到乡里,乡里治不了,又送到县上,县上说,县上说……(哭起来)。
真 真 (着急地)县上说什么?说呀。
玉 杰 县上说,已经不行了,大家不信,凑了些钱,送他到市里来看。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大家想起了你,就让我跟着来了。
真 真 方老师呢?
玉 杰 在那边的椅子躺着呢。真真阿姨,医生说得住院检查,住院押金三千,俺们没这么多,人家就不收。
真 真 钱一会儿就送到了。快,咱先去看看。
[脚步声。
真 真 方老师。
方老师 (虚弱地)真真,你看,给你添麻烦来啦。
真 真 方老师,您说些什么?二叔,你们也来了?
一男声 真真姑娘,麻烦你了。
真 真 方老师,你别急,我这就去找大夫。玉杰,我们走。
[田野急促的脚步声。
田 野 真真,真真,钱我带来了。
真 真 田野,走,咱们快去找大夫,安排病房。
[急去的脚步声。
[关门声。
真 真 总算住上了,方老师,你快躺下。
方老师 你瞧瞧,给那么多人添了麻烦。
[倒水声。
真 真 方老师,您别老说这些了,这都是应该的,您喝水。
方老师 哎。(喝水声)真真,真过意不去,叫您的男朋友也跟着忙忙火火。
真 真 方老师,田野是我大学同班同学,不是男朋友。
方老师 真真,你还年轻,应该往前看,我看这小伙子对你挺好的。
真 真 方老师,您别说了。您出来了,红红怎么办?
方老师 红红交给邻居看管着,她听话。真真,不要错过自己的幸福。
真 真 (难过地)方老师,您别说了,爱的选择是很痛苦的。
……
[开门声。
[脚步声。
田 野 真真,方老师住院的手续我都办好了。玉杰和一起来的那两个人,我安排在医院对面的那家小旅馆。那里很便宜,也干净,是医院专为病人家属开办的。
方老师 田野同志,实在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田 野 我和真真是大学同学,没有问题。
方老师 谢谢。
田 野 方老师,你休息吧,我们走了。
真 真 方老师,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
[关门声。
……
[街上杂音。
真 真 田野,明天医院还要为方老师进行全面检查,你不用来了,我在这儿盯着。田野,谢谢你。
……
田 野 咦,真真,你怎么啦?
真 真 真的,田野,本来没你的什么事,你却帮我干了这么多。以后的事,我自己来吧,不再麻烦你了。
再见。
[脚步声迅速远去。
田 野 咦,真真,真真,她怎么啦?
[脚步声消失。
真 真 张医生,你看这病人?
医 生 (严肃而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检查结果,病人是胃癌晚期,已经广泛转移。
(静)
真 真 怎么……怎么可能?怎么说不行就不行呢?大夫,你们会不会搞错了?
医 生 不是说不行就不行了。他一定早就有感觉了,他能坚持工作到今天,我们很难从医学的角度解释。
(静)
真 真 (热切地)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他吧。他是个教师,他那所学校里只有他一个教师。如果他倒下了,就意味着几十个孩子失学,他还有一个没有母亲的小女儿。如果他去了,他小女儿就成了孤儿。大夫,想想办法,救救他吧。
医 生 医学不是万能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真 真 那么,还有地方能救他吗?北京怎么样?他家正好在北京,我们送他到北京去,那儿能救他吗?
医 生 我想,他病到这种程度,任何医院都无能为力了。
真 真 能动手术吗?动手术有效吗?
医 生 开刀只能徒劳加重他的痛苦,再说,他一个民办教师,花得起那么多钱?他身边没有一个亲属,谁给他签字?
真 真 (大声地)我!我签字,我去借!
[脚步声迅速出去。
第四集
[病房
[翻动作业本的声音
方老师 你瞧,这儿,简单的计算,怎么会错了呢?还有这儿,这儿,玉杰,怎么回事?
玉 杰 (小声地)老师,对不起,您病了,我老害怕,安不下心。
方老师 这孩子,学习难道是为老师学的?有一天老师要是不在了,你还能不学了?
玉 杰 老师,您别这样说,我怕。
[开门声。
真真田野 方老师
方老师 真真,田野,你们来了。
(静)
真 真 (努力和缓着声音)玉杰,先出去玩吧。
玉 杰 我不,我守着方老师。
方老师 玉杰,听话,出去吧。
[轻轻的脚步声出去,门关上。
(静)
方老师 现在,说吧。
真 真 方老师,您的胃溃疡很严重,医生建议您马上动手术。
方老师 胃溃疡?
真 真 嗯。
方老师 (轻笑)真真,你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
真 真 方老师。
方老师 我看过我的化验单,CA两个字母的含义是什么我清楚。
真 真 方老师……
方老师 真真,田野,把实话告诉我,我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真 真 (声音颤抖)方老师……
田 野 真真,把实情告诉方老师吧,他经得住。
真 真 我没法说,你说,你说。
田 野 方老师,您得的是胃癌。
方老师 晚期?
田 野 晚期?
方老师 转移了吗?
田 野 医生说,已经转移。
(静)
真 真 方老师,动手术吧,说不定还能治好。
方老师 (轻轻地)真真,别说了。
真 真 方老师。
方老师 真真,这次出来已经花了不少钱了。我这病已经这个样子了,还白花钱干吗?
真 真 我和田野凑钱,方老师,动手术吧。
方老师 不,趁着我还能活动,咱回家吧,学校的事儿我还得交待交待。
真 真 (大声地)不!方老师,你一定得动手术,我去交费。签字!
方老师 (发火地)真真!我知道您一片好心,可是如果连一线生的希望都没有了,咱还去干蠢事干吗?
田 野 真真,我看送方老师到北京去一趟吧。方老师,您离开家快三十年,难道就不想看看家,看看亲人吗?
方老师 真真,田野,你们都别说了。
真 真 方老师。
(静)
方老师 真真,你不明白吗?我的家在抱犊崮,我的亲人也在那里,真真,送我回家吧,让我死在家里。
[汽车音响
方老师 我这辈子也坐上小轿车了,真不敢想。
真 真 是田野请朋友帮忙。
方老师 那可得谢谢了。
[汽车行驶的声音
方老师 (喃喃地)进山了,又进山了。二十八年前,我自己背着行李,第一次走上这条路。那一天,天特别冷。更冷的是心,一看见这重重叠叠的大山,我的心就 往下掉,真怕一进去就被它吞掉了。一心想着进去以后怎么才能尽快逃出来。谁能想到,这一进去就是二十八年,自己却不想再出来了呢。
真 真 方老师,我明白了,因为您生命的根深深地扎在大山里。
(静)
方老师 停车,停一下。
[刹车声
真 真 有事儿?
方老师 玉杰,看见了吗?那边有个茶棚,去,给我买碗大碗茶来。
真 真 不要,不卫生,咱有带着的矿泉水。
方老师 让他去吧,并不是因为口渴。
[开车门声,脚步声下车
方老师 第一次进山的时候,走到这里,卖水的是个老人,我又渴又累,坐在那儿,看着大山发呆。老人递上来一碗水,听了我的事儿,他对我说,别怕,进了山,就回家了。山里的人实诚,会拿你当自家人的。我把那碗水一饮而下。一直到现在,我还觉得,那是我有生以来喝过的最甘甜的水。
玉 杰 (脚步声)方老师,给您。
[喝水声
方老师 水还是那样甜。真真,大山有一种呼唤的力量,你能听到它的呼唤声吗?
真 真 大山的呼唤声?噢,我听到了,听到了,这声音,是那么沉重,那么有力量,方老师,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一时一刻离不开这抱犊崮。方老师,咱们上车吧。
方老师 好。
[关车门
[汽车行驶的声音。
真 真 请开得慢一点
[颠簸声。
真 真 方老师,不要紧吧?颠得太厉害了。
方老师 没关系,不要紧。
(汽车停下。
司 机 对不起,再也没办法往前开了。
真 真 这怎么办?还有二十多里路呢。
方老师 没关系。我还能走。
真 真 来,方老师,我搀着你,咱走吧。
玉 杰 哎,是世成叔他们,世成叔,方老师回来了。
方老师 (喃喃地)是他们,是他们,还扛着门板。
这些人啊,让我说什么好呢?
世 成 方老师,二叔他们把电话打到乡里,俺一听就来了。方老师,上来吧,俺抬你回去。
方老师 乡亲们,乡亲们,让我说什么好呢?
人 们 (乱纷纷地)
什么也不用说了,你上吧。
上来吧,上来吧,咱赶快回家。
[方老师上担架
世 成 方老师,你躺好,咱们走。
[音乐起。
真真的旁白 他们就这样,四条壮汉抬着一张门板,抬着他们孩子的教师回家了。二十八年前的柔弱少年,长成一名深受乡亲们爱戴的教师,谁能知道其中有几多坎坷,风多风雨?
[人群在山路上走着。
红 红 爸爸!
方老师 (喃喃地)回来了。
一女声 方老师,给你熬的鸡汤放在你家门口了。
方老师 谢谢了三婶子,二叔,你把我扶到教室里去,你们回去吧。我想在那坐一会儿,红红扶我一把。
众乡亲 方老师,早点歇着吧!
真 真 大娘,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就来。
方老师 谢谢大伙了。
方老师 (喃喃自语)就这一间屋子啊。一间屋就是一辈子。瞧这桌子,都晃了,这还是我刚当民办教师那阵自己动手做的,那时候,民办教师是多少人羡慕的好差使,乡亲们把这位置给了我,这屋子,原来是间山神庙。改成学校的时候,乡亲们都来了,你一根木头,我一块石头,一晃,二十多年了。
红 红 真真阿姨,你别走啦,好吗,你要是能留下来该多好啊?
真 真 阿姨留下来,照看你爸爸。
红 红 真真阿姨,你真好!咱们一块儿去抓蛐蛐吧?
真 真 好!我陪你去。
[脚步声离去。
[一声深深地,似乎发自胸臆的叹息。
方老师 (自语)就这样……走了?走了?来的时候的梦呢?不是想在山区建成一所第一流的学校吗?不是想让山区的孩子都能上学,都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吗?为什么,离那理想反倒越来越远了呢?天哪,就这样走了?你能闭上眼吗?
[一阵努力压抑着的、深沉的哽咽。
[脚步声。
真 真 方老师,您……哭了?
方老师 没……没呀。
真 真 方老师。
(沉默)
方老师 是的,我哭了,我已经有十多年不掉泪了,真真,我不死心,不死心啊。眼看着,我一死,这所学校就没老师了,这些孩子又会失学。当然上面会派老师来。可这儿山高路远,条件恶劣,连我的妻子都留不下,哪个老师愿来?让孩子出山上学?几十里路,长此以往,有几个孩子能坚持下来?
真 真 方老师,您不用伤心,领导会想办法的。
方老师 不要再宽我的心,我想得到以后的情景。真真,人死了不可怕,人死,就像没活过,那才叫真可怕哩。
真 真 不会的,方老师,不会那样的。
方老师 真真。
真 真 方老师。
方老师 有句话,我不敢讲,不该讲,可是……
真 真 什么话?您说吧。
方老师 你……你能不能……
真 真 能不能什么?
方老师 能不能……能不能……唉,我这是怎么啦?我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要……真真,没事儿了。你已经把我送到家了,明天,你就回市里吧。
真 真 方老师,您的话没说完,你想让我帮您干什么?
方老师 (一声长叹)帮我?我还能让你帮我干什么?
(片刻的沉静)
真 真 您是说……让我来当孩子们的……
方老师 别说了,你不用说出来。
(又是片刻的沉静)
真 真 方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好吗?
方老师 (赶快地)我呀,我是被我们那些孩子们的事儿急昏了,我刚才想,如果你能来几个月,半年,一载。等上面派新的老师来……唉,是我太自私了,真真,原谅我,来,真真,扶我一把,我要起来。
真 真 方老师,你要干啥?
方老师 我要去给孩子们补课,你没看见孩子们都围在外面等着我吗?
真 真 方老师,你不能再上课了,我来替你上课!
[音乐起。
真真的旁白 一个近乎残酷的选择就这样突然地摆在了面前,几乎没有调和的余地。
那么,我真的要来这儿当一名山村教师吗?看着方老师,别说真的来,就是想想也觉得胆寒。
那么,我就这样一走了之?装作事不关已的样子?让这些孩子无法学习知识?
来,意味着寂寞的难以想象的艰辛;走,意味着永远的内心不宁和良知的折磨。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远处,红红的哭声。
红 红 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真 真 方老师?方老师?
[边跑边喊:方老师!
[各种哭声交织在一起。
[悲怆的音乐。
真真的旁白 方老师终于走了,走的悄无声息。四村八峪,老的少的来了那么多人,哭的那么悲伤,那么真诚,连老天爷都感动得流了泪,天下起蒙蒙小雨,雨水和着泪水,在流淌,流淌……方老师的英灵埋葬在学校南面的小山丘上,玉杰爷爷为他刻的大理石石碑立在他的墓前,“施爱于深山,无怨无悔”。我抱着可怜的红红,我望着眼前的孩子们,命运在那一刻间就决定了。
真 真 同学们,乡亲们,今天就在方老师的墓前,我来问你们一句话。假如,我做不到象方老师那样在这儿待一辈子,假如,我只待一段时间,直到这儿有了新老师,你们愿意让我来吗?
奶 奶 孩子,快,叫……阿姨。
红 红 阿姨!阿姨!
玉 杰 不,要叫老师,真真老师!
孩子们 真真老师!
[门铃声。
田 野 (惊喜地)真真!
真 真 田野。
田 野 怎么回事?去那么久,把我急坏了,电话也打不通,要不是值班,我就去抱犊崮了。
真 真 有事儿耽搁了一下。
田 野 方老师怎么样?
真 真 已经去世了。
田 野 这么快?(稍一顿)真真,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
真 真 田野,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田 野 什么什么?真真,你不是说你想去那儿当老师吧?
真 真 我答应了那儿的孩子和乡亲们。我不去一辈子,只去一段时间,直到……
田 野 真真,你疯啦?
真 真 田野,我没疯,面对那么多孩子渴望的目光,我没办法拒绝。你想想看,方老师一走,他们眼看着就要失学。
田 野 世界上失学的孩子多了,你教得了吗?
真 真 我教不了。我只能从我能做的做起。我觉得我能教得了这几个孩子。
田 野 天哪,现在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
真 真 我不去一辈子,我只去三年,两年,直到他们有了新老师。
田 野 三年,两年,这和不去有什么两样?
真 真 不一样。我有青春,我把其中的几年用来做一些对山区孩子有意义的事情。将来回想起来,我会感到青春没虚度,这太不一样了。
田 野 (大声地)别找借口了,别找借口了!
真 真 你……你什么意思?
田 野 我的意思你不清楚吗?真真,你在逃避。
真 真 我逃避什么?
(静)
田 野 真真,我爱你。不要走,给我个机会,让我们一起来面对生活吧。
(静)
真 真 (慌乱地)不,不,田野,你才是疯了。我得走了,还有好多事没做。田野,再见。
[跑步离去。
田 野 真真!
真真的旁白 田野,谢谢你,也许,你是对的。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像你说的一样。志国说走突然走了,我的生命一下子被悬空了,人活着,却不知道灵魂该依附在哪里。那张希望工程救助卡救了我,我一下子就紧紧地抓住了它。感谢生活,它用这种方式把我带出了个人的小天地。
[音乐扬起。
真 真 抱犊崮,你的身姿多么雄伟壮丽,抱犊崮,你的传说多么美丽动人。我来了,我要投入你的怀抱。
真 真 (喊着)我来了!我来了!
[群山回荡着她的喊声。
孩子们 老师!——真真老师!
真 真 (喊声)我来了!——
孩子们 真真老师!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