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寻炜
一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1995年那个暖风吹拂的春日,我在市立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人潮汹涌,却好似在我的生命之外了。我用很长的时间盯着手中的化验单医生的诊断书,看着上面“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字样无限的在我眼前放大,铺天盖地压的我无处可逃。医生跟我解释说,再生障碍性贫血是血液的再生功能发生障碍,骨髓造血功能衰退-------我在一大堆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之类的名词中总算明白,我有着造血功能的骨髓不知道什么原因罢工了,赖以维持我生命运转的新鲜血液,会因为供不应求导致全身免役能力的下降,及更多并发症的出现。严重程度是这种病的死亡率80%以上,血液病中它还有另一个称谓:软癌。
我无法乐观的想象自己是那幸运的20%中之一,我只是老发烧,不过是在感冒了,吃点药打个针就会好,怎么在医院查了一圈骨髓就不能造血了呢?我晚上还要去商业街摆摊,今天新进的一批服装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一起当兵的战友昨天还说我炒菜的手艺不错,跟我一起开个饭店一定火,谈了几年的女友催着要结婚呢。春天多好啊,我看着路边怒放的迎春,抽芽的柳条想,春天多好,而死神却给我发来了邀请,是不是我二十二岁刚舒展开的年轻生命死神也会喜欢呢?我晃晃悠悠的骑着进货的小三轮车,走在枣庄我穿行过无数次的大街小巷中,心里有着告别的凄凉与悲壮,也许多少天,多少天之后,那些熟悉的行人与店铺都 在景物依然而我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注意到,九五年那个暧风吹拂的春日,一个骑着三轮车的年轻的人慢慢走过的枣庄大街小巷。他表情复杂,泪眼婆娑,他有着无限的生之眷恋,手握着一纸诊断证书,悲悯着自己未曾展开的青春。
二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医院为家,每周要两次换全血,因为治疗需要打激素,我的体重最多一天就长一斤半肉。女友看着日渐发福的我终于离开,当然,我不怪她,她是个我曾经爱过的好姑娘,一个好姑娘应该有更轻松一点的生活,我不愿意连累人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命在缩短有拉长,我渐渐习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用再去干活了,一个病人有的是理由懒惰。很多从前因生计奔波而无暇想起来的念头纷至沓来,我开始像一个哲人一样思考人为什么活着这种重大的主题,并迷恋在北岛顾城舒婷等的朦胧诗里面。文字落在纸上的时候,忽然有一种亲近,有一种懂得,不打针不吃药的间隙,我溜出医院去附近的书店寻找可以打发时间的书籍,在纸张和墨香中暂时忘却数着剩余时光度日的恐惧。
常去的一家书店有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她负责把我要的书递到我的手上,后来她又多了一个活计,陪我聊天。生命无多,我已经刻意避开家人亲朋的劝慰,安慰的话有时也让人不忍听。可,我日渐虚脱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生命之重,她善良温婉的聆听足以包容我不肯示人的脆弱,我毫无保留,并坦然对视她同情落泪的双眼。倾诉的起因或者是源于她不知我过去,不问我将来的陌生,因陌生才有的安全,后来则渐渐成一种依赖,亲近成为一种自然,我渴望她是我一世的亲人。几天,几周,几月,相同的重复,情愫日深。
我开始陪她下班,有一天,在走回家的路上我对她说:你做我姐姐吧,那样我会很幸福。我是笑着说的,还调侃她年龄大过我。她应该也是笑着应了,我觉得她是因为善良而不忍心拒绝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回家后她哭了,那是一个姑娘复杂的心事,与我的疾病她的同情无关。我当然不敢想,一个生命都无从保证的人还能去爱吗?我只是贪恋着一个女子温婉的美好,渴望着在最后的光阴中多些,再多一些可以回味的记忆。
三
也许,因为生命的危机无从把握,让我把习惯养成的进度和过程大大缩短,我把治疗以外的所有时间都交给了书店。我知道书架上的书只是个借口或者道具,我渴望看到那张比迎春花还灿烂的笑脸,静静坐着,淡淡说着,远远看着,都是享受,病危通知下了以后,我觉得那是我在尘世上最后的留恋。
病危,病危,病危,生命在一线之间,我不知道伸出手我能抓住什么。然后是抢救,满眼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穿着隔离衣的医生和护士,小琴小琴,我在意识消失之前低声唤她的名字,红色的是血浆,正缓缓流入我的体内,我想念那个总是笑着,被我叫做姐姐的姑娘。
夏天,大雨。我从病床上挣扎而起,我要去看她。远远的见她站在店门前,衣衫湿透,店门就在身后,她却淋在雨中,这个傻女子。这个穿着老蓝底碎白花连衣裙的傻女子,在我不来的日子里焦急等待着,她不好意思去找我,等待就显得漫长。
“你去了哪里?我还以为......”她泪水悬而欲滴,抓着我的手。
你以为什么呢?我亲爱的姑娘,世间有这么美丽的等待我怎么舍得离开。人有时奇怪,在太阳底下很多东西模糊看不清,而在这雨中,心事却忽然清晰。
于是,我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衫,细细梳妆,把自己当作最健康的人,捧着一大束用满天星、勿忘我、康乃馨、百合、黄玫瑰(人们说黄玫瑰所代表的爱情更珍贵)围起来的花,站在她店门口等她下班。黄昏,归家的人群脚步正急的时候,也还是被街头这耀眼花束牵住了目光,她脸上飞着两朵红霞站在我面前,让行走的车流人群来为我们做证吧,我爱你。我说:“我爱你”。
我的爱人,我不知道我还有多久的时光,但我那时真的发誓,我要用我余生所有的时光爱你。你还记得在那之后我们拥有的快乐日子吗?我带着你在枣庄的大街小巷走,大声的唱歌给你听,你陪着我玩小孩子才玩得游戏,我们还去郭村水库去爬山,谁能相信,你会和一个再生障碍性贫血的人去爬山,那真是上帝疯了。在我们吵架的时候,我常常说着说着就想起那时候的事情,然后你就会看到我傻傻的莫名其妙的笑起来,笑起来,然后抱住你。真的,我想去爬山。
四、
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我们在一起,尤其她的家里人。她父亲因为再障这个和我一样的病去世,姐姐是个护士,所以,想轻描淡写的把我的病说的跟感冒发烧一样轻松绝无可能。我想,那段时间她的心里一定特别难过,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那段在亲情爱情之间难以割舍的拉锯仍然让人疲累。我们互相鼓励、打气,在无助时相拥而泣。很多回我有了退却的念头,我没有工作,没有钱,打激素胖成这样以后谈不上相貌,我没有健康,过了今天都不确定还有没有明天,我有什么值得她如此付出?看着她从家里逃出来凄惶的样子,我的心里疼极了。
“离开我,回家吧。”我说。
她说:“我不走,我要给你一个家 。”
矛盾、纠缠、不舍。
我如何能拒绝一个家的诱惑,那原本是我心底的梦想。父亲母亲都不是情感细腻的人,生性不安分的我总是被他们用巴掌来说话,我如何不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小家安放身心,懂得,疼爱,怜惜,包容,我不能骗自己说不想。那是一段艰难也是最难以忘却的日子,我们会尽可能的把所有压力问题放在一边,反正我只有眼前的时光,那就把每一分每一秒拉长了去过,好好的享受吧。
或许真的是老天厚待我,在我们确立关系的第七个月里,我在医药的身体检查中各个项目都符合标准,血液的各项指标也都合格了。我像是听天书一样听医生告诉我结果,恍然若梦,是不是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病,老天爷跟我开个玩笑,让我知道生死的感觉,让我了解最可宝贵的世间真情,让我看轻很多又看重很多,让我饱受折磨有恩赐我良多。没有人给我答案,如一年前一样,我在太阳下站着,阳光温暖,人群依然汹涌如潮,多么美的十丈红尘,我微笑着想。
我把检查的结果放在她的手里,看着她,微笑不语。这个傻姑娘紧张兮兮的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好些了。她看不懂那上面的一些数字,只是奢望着我的情形没有变坏。我握着她的手:好了。“什么?”我说我已经好了,我是个好人了,我一直都是个好人,我现在是个健康的人了,可以照料你一辈子了。
你们知道我的傻姑娘做了一件什么事吗?她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要给他们看看,我要把这张单子给我妈我姐我哥他们看看,你好了,你已经好了,他们都说你治不好现在你好了。她走到门口又转身奔向我,她抱着我在我耳边说:你好了,我就不用担心每天早上醒来还能不能看到你了。我转过她的头,我们都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五、
你可以说我的病好了是个奇迹,或者是爱情给了动力,但我真的幸运的成为了那20%。生命依然鲜活,奔波依旧,但,日子有了奔头,我快乐的生活着。
病好了之后我们开了一家小小的缝纫店,我巧手的爱人每天在店里忙碌着,我订着纽扣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身影。我想我应该让她过的更好,更幸福。后来,我跟着别人到了兰州,打工,做建筑,搞装修,我想多挣点钱让我的妻子过的好些。你尝试过思念的痛楚吗?当然,那是共通的一分情感,每天无论多么忙碌,多么累,躺在床上给她写信成为我每天的功课,我把所有华丽的朴实的词藻都用上,想把我的心也附在纸上融于字中让她看到。一年,漫长的像永无尽头。
没告诉她我就回来了,拖着我的简单行囊,如一个流浪的游子终于回家。缝纫店的门紧锁,我坐在门口抽烟心里很是紧张,她说她认识了一个男孩子,那个人对她很好,经常来陪她,难道.......念头一经产生惶恐的感觉更重,好在,远远的看到了她,她走过来,是一个人。她居然都不认识我了,也难怪,我瘦了差不多三十斤。然后我看到她停住,不相信的看我,再看我,我站起微笑向她,她的脸上一下子舒展开来,然后,她尖叫着,笑着,跳着,跑向我,她跑的一点也不好看,但,爱人,为什么看着你跑,我却开心得哭了?
我想我应该是一个对生命敬畏感恩的人,看着儿子满处跑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活的真好。我的妻子现在不跟我那样缠绵了,我们把所有的海誓山盟放在柴米油盐里去过日子,有时也吵吵架,好在妻子每天缺了我炒的土豆丝就不吃饭,呵呵。日子经过打磨了我们仍然还有着在一起的勇气和坚持。我很庆幸,在经过了沧海之后我没有和她站在对岸,我的妻子——小琴,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