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寻炜
一、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慌乱。黄昏响起鞭炮声,声声催人,大街上的行人渐多,手里拎着年货,两旁满是卖春联灯笼的商贩,春节的红毫无顾忌的张扬扑面。
晚上又在八点多的时候到办公室,十六层的办公大楼特别安静,我喜欢就这么坐着等待十点的到来。窗户的玻璃晚上就变成了镜子,夜空是背景,我和自己面对着,每天我差不多就是这样安静着自己,等待节目的开始。就给济南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姐姐和弟弟都在,屋里应该很热闹,听得见小侄子和小外甥的笑闹声,母亲又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三十三十,今年没有三十,腊月二十九就是年三十了。过年过节我们最忙碌,有两三天的时间回家过年就很不错了,为这两三天年前我要忙活好几天录制节目,每年都是三十才能回家,父母还是习惯再三的问。
小年也叫祭灶,以前的农村是个很隆重的节日,年的序曲。十点的节目准时开始的时候,我把我知道的祭灶风俗说给大家听,我说,小时候看家里人在这一天用秫秸插个小马,然后把灶王爷的像一起烧掉,这样灶王爷就上天言好事去了,把家里一年的工作给玉帝汇报。我那时候特别奇怪那个小马能驮动灶王爷吗?但神仙总有办法,家里人又不让乱讲话,就把好多疑问在心里闷着,现在才明白那是人们祈福,渴望美好生活的心理。谈心节目的好处是无须穿盔戴甲的把自己藏的很严实,我喜欢在安静的夜晚说这样安静的话,想想,小时候我其实是个不善言谈的人,长大的职业居然是节目主持人,不止是自己说,还要听那么多的人说,十几年前坐在话筒前,一说就没有停住。
我把自己年前要做的事情简单列表,家人多在济南,亲戚多在本地,年前还是要按照老规矩走一走的。过年了,几个孩子的新衣服要买,父母要置办些什么,不能问他们要什么,问的话肯定是什么都不要,要不就是说给我们带点煎饼来吧,他们总是想念枣庄的煎饼。还要把自己的关系斟酌一下,总是托很多人的照应,一份份的人情过年的时候应该有个表示。还有还有,早就想要个大衣了,过年也给自己置点行头吧。觉得一件件的事情在那里堆着排着,而时间就是那么几天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公交车越来越没有坐位,超市排队付款的人群越来越长,一边抱怨着现在的年越来越没有过头了,一边手忙脚乱的忙活着。很久没有逛街的我在大街上瞎转着,慌慌的感觉又来了。
二、
老舅今年七十多了,在台儿庄,是我母亲的哥哥,每年的中秋春节都是我和妹妹去送节礼。老舅在冬天的时候得了轻微的脑溢血,身体恢复后一直都不算太好,年老的人对于亲情的东西愈加看重了,妹妹说老舅常常双休日去她家里转转,我以前总是双休日去妹妹家过,也就去看看住的不远的老舅,开了书店之后我的日子忙了,去台儿庄也是到了就回来很少逗留。老舅想我了就去妹妹家打探消息,他生病住院了我去看他,因为车在等所以坐了没一会就要走,跟他说:我走了。他都装没听见不理我,只好又坐一会。我们小时候老舅其实不太在意,镇上逢集碰见了就知道掏钱,一块两块的,人老了后和我们说得东西倒越来越多了。九三年左右老舅带着我去当时的台儿庄电台的袁茂翔家里,他们是一个村子的,老舅希望我能在那里做个临时工。我后来真在台儿庄电台做过几档节目,一个人对着开盘机录音,应该也是晚上播出的。
我在街上很细心的给老舅买了几双纯棉袜子,一副羊毛手套,挑了些好咬的点心,老舅很喜欢我买的东西,我说我带的那个衡水老白干也不错,我表哥应该喜欢喝,老舅马上说他每次喝一点点就好,不会影响的。我给妈打电话,详细的给她汇报在老舅家里的一些事,包括买的什么东西,老舅的气色好不好,一一问道。我妗子前几年得了脑萎缩,人也不小心摔倒,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生活无法自理。我们去的时候总要问她几句:我是谁。她倒是总能记得我,叫我的小名,脸上笑笑的一副表情,跟她说:我走了阿。她就说:走吧,我的儿。回过头去看她半躺半坐的影子,有些心酸。
过年过节总要回趟台儿庄,不只是因为老舅,妹妹在那里还是我的一份牵挂,要惦记着她怎么过,总觉得她还是小阿,就算她儿子都快上小学了。年前去济南的时候把她儿子带了去,所以这个春节她应该清静些了。在她上班的地方等着去接的车,一边跟她说话,听她小姐小姐的叫我,外面的天也就快黑了。同事帮她打来饭,她忽然说想吃我做的白菜炖肉了,让我好一阵内疚。妹妹脾气很有意思,有一年过春节我让她和面,她赌气不干,说:我不活,我不活,我就不活。我们大家笑了她好几年。今年她和他老公都上班,春节看来要在工厂里过了。
“ 你都回去过节了”,她嫉妒羡慕恨一样的说,我刚跟朋友学的话,觉得用在她说话的语气上还是很对题的。
三、
26晚上打电话回去照例又要问还缺什么要我带过去的,白天逛了一会街,买了点东西,妈又说煎饼煎饼,我说知道知道,问两个孩子要什么,两个小子正闹着,谁也不说,姐姐说买什么买,你又瞎花钱。我说不买不买赶紧挂了电话,我有些怕老大,老姐最烦我不会理财,曾经要没收我的工资卡,给她买了东西都会受她数落,毫不领情。电话却在一会打了过来,老姐说:老二,跟你说个事。我心里开始打鼓,她自己作主惯了很少这么正经跟我商量什么,她要我猜:你猜,咱们伟大的老爸干了一件什么事情。老爸老闯祸,经常有惊人之举,比如徒步走遍济南阿,骑自行车跟一帮老头去黄河阿。我猜不出来。姐姐说:老爸以为自己永远是年轻的,不服老,居然在老四(我弟弟)楼下将近两米高的花坛上跳了下来,当时就证明自己已经六十九岁高龄不年轻了,然后去医院,拍片,做手术,现在正躺在旁边看她给我打电话。腿上裹着厚厚硬硬的石膏。
我当时呆住。
腊月中旬的时候我跟别人的车过去了一次,还把妹妹的孩子带过去准备过年,爸爸在我临走之前突然扔给我一个纸条,然后带着两个孩子急忙走开去楼下玩了。一张纸写满了字,题目是:我的自述。从父亲六岁我奶奶去世开始写起,历数六十几年生活中重大事件,简直是潘家大事记,甚至还鲜为人知的记录着他和我母亲是同学,他十六,母亲十五,就私定终身了(原话)。我把父亲的《我的自述》大声朗读给母亲姐姐弟弟弟媳妇听,大家笑作一团,纷纷表扬父母当时的敢于冲破封建思想,后来车就来了,我在楼下跟父亲慌张告别,并悄悄叮嘱兄弟媳妇把那张纸收好了。我没有跟父亲说读后感,他肯定又要好几天犯嘀咕,父亲在自述的最后用深情的笔调描述我们家的现状和美好未来,并由衷的表示:全托孩子们的福,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们家的四个孩子每一个都很独立,很早就开始自己出来闯,我们成年后家里的事情其实都是我们在安排,父亲年轻时听母亲的,我们长大后就听我们的,偶尔自己作主也多半是做错事。现在想想才明白原来有一种疼爱是可以疼到怕的。姐姐说父亲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知道我心眼小怕我着急家里人都瞒着我 ,想想又怕我回去过年一下子看到了受不了,所以才跟我说了。姐姐说骨头裂了,打了两个钢钉,手术是在她那里做的效果不错,就是不能起床,要躺上三个月了。还说要我上下班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能早些回济南就早些回吧。
节目时间到了,坐在直播间里我的思维第一次有些恍惚,我说:春节越来越近了,我有些想家,很多人已经踏上了返乡的路途,老父亲病了,我却无法赶到他的身边。年是什么呢?在我现在的感觉中,是一种流浪的疲惫后深深的归属感,是在特定的日子里提醒你谁是你的亲人,谁在疼你,你在疼谁。我愿意恪守着年的众多规矩,并虔诚许愿,愿父母健康,家人平安,因为,这个世界上他们对我很重要。
四、
这是我买东西最少的一个春节,心里乱乱的总是想起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节前的很多计划打破了,同事帮忙我加班把春节播出的几组节目赶制出来,我希望可以提前一天走。我真是抱歉匆忙中该去的亲朋没有走到,希望春节后能够再补上,年二十七了,满大街的年的感觉扑面而来,喧闹的让我找不到自己。黄昏时我在一个路边的摊上买对联,买过了就走,居然把朋友刚送的衣服拉下了,扭头再去找早已不见,我看着手里的福字发呆,觉得自己有些脆弱。人流在我的身边热闹着,没有人知道我就是那个在枣庄的夜空中谈笑风生的寻炜,也没有人相信,我也会有着一些不能解开的小儿女的情节。我一直在想着父亲在他的自述中说过的话:我现在过的很幸福,我还想多活几年呢。父亲对他六岁丧母,要饭长大的生活一笔带过,对他因一点小事没做成警察从未痛悔,对他因家庭负累在社办工业里出了几十年力从无抱怨,一张纸满满的感恩和知足。我不能不承认,这是我从未了解的一面,我每天在自己的生活里忙碌着,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懂得生活,包括我在每天的节目中与人谈心,也只是一份简单的真诚。
日子已经在不经意之间浮躁着,我未曾觉察。
忙忙乱乱的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我请了假,在农历二十八的下午坐上了开往济南的汽车,那天大雾,车到滕州上高速的时候据说刚刚开通几分钟。十几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在大年二十八的时候赶回去过节,我的小侄子不用堵着门跟我生气,说:潘寻炜,你怎么回事?天黑了才回来。我老了的父母也不用在黄昏的家门口着急盼望!!!朋友在我上车前塞了个崭新的红包给我:妮,过节了阿。是的,过节了阿,又该是一岁新的开始。天气很暖,阳春三月的温度。
除夕的晚上我们都在楼下的小区里放鞭炮烟花,很多人,我们几个大人和小孩子一样拿着那种烟花满处跑,老爸和老妈就在楼上看着,老爸现在半坐在沙发上表示:我现在一定很听话,要给孙子做个表率。我们就不数落他了。十二点的时候我们随着母亲开始磕头,然后,跟往年一样,父母在椅子上坐着,(当然今年父亲坐着不太好看)我们几个开始轮流拜年,并讨要压岁钱。今年的压岁钱还是没长,我姐姐也一样得了二十块,父亲和母亲一人给我们十块钱。再后来我外甥和小侄子给我们拜年,他们得的就比我们多了,后来两个孩子发现这么挣钱很容易,商量了一下又追着我们多磕了好几个。
饺子里除了包馅子每年还要包上麸子糖之类的,说吃到了有好兆头。 今年吃饺子的时候我吃到了一个福,为了吃到钱糖和辣椒之类的,每个人都多吃了好几个饺子,老爸吃得是钱,大家都笑,他解释说他儿子挣的钱也是他的钱。我妈还自己蒸豆沙包,馒头,我也动手了,吃起来真的很香,我还带了好几个回来。
就是吃喝,说话,玩,我爸带着眼镜看一本我带去的书《非常道》,给我妈讲着听,在屋里他也可以拄着拐自己走走。初二的时候天下雪,下午的时候,我怕初三路再封了,跟我弟弟商量着要走,我妈就给我商量:初六才上班阿,明天要是走不成就初四走,要不就初五,你那个书店又不差这一两天开门。以前我说有事走,他们从不让我为难留我,老舅也是这样,看着妈板着指头算给我听,我忽然有些心酸。他们私定终身的时候妈就比爸小一岁,几十年了,妈也老了。我说老太太别算了,我不走了,妈就笑: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现在写着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是湿的,那天我有一种恐慌,有一种依赖,妈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还陪着她抽了一支我带给她的澳烟。
现在当然年已经过去了,上班上学开业,日子和往常一样。年后一场大雪,冷的又是冬天了,但,我们都知道春天已经来了,其实,人心底的冷暖是和季节无关的。我每天还是坐在直播间里接热线电话,听别人的烦恼故事,还是忙,还是累,睡眠不足,一堆的事情让人沉重,常常想起老爸的自述书:我现在生活的很幸福,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心底也就释然了。我想着等下一次过去,一定要把那张纸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