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寻炜 
我曾经在我的好几篇文章里都提到过父亲,但坐在这里想写一篇关于父亲的文章的时候忽然不知如何落笔。我对父亲说:我想写一篇你的文章。父亲一脸喜色说:你可以参照我的自述阿,写写我的经历。我曾经在《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文章中提起过父亲的自述,父亲的自述在“我幼年家贫,六岁丧母”开始,以“全托孩子们的福,我还想多活几年呢”结束,一张纸上写满了近七十年的生活,我曾笑父亲文笔的幼稚,现在想那其实是我的浅薄吧,有谁能像我的父亲一样,用如此简洁的知足的文笔轻轻代过半世的酸苦呢?
我从未想过幼年丧母的父亲如何度过他清贫的童年,爷爷带着他去要饭,
他如何去忍受那些刻薄的白眼和乡村的恶狗,对于我和父亲生命相连以前的日子我的所知实在有限,是我没有问过还是他从未说起过呢?父亲在隔壁睡着,熟悉的打着鼾声,在我记事以来,父亲睡觉总是这么香甜。在乡下,人们总是把吃的饱睡的着的人叫做是有福的人,觉得这样的人心里不存事情,日子过的知足。我但愿父亲在沉沉的睡梦中忘掉所有,否则,父亲的梦该有多疼啊。
父亲的能吃能睡在我们那里是很出名的,到现在村子里的人还会谈起父亲喝六大碗面条,多少个煎饼的旧事,说起父亲做农活在地里拄着锄头睡着了。好像我的记忆里父亲随时都会睡着,割着麦子的时候,烧着锅的时候,甚至是骑着车子去镇办得石灰窑上班的时候。等到我自己也会熬夜写稿子加班到天亮的时候我才懂得了父亲,白天要在地里忙活,夜晚要在石灰窑上班,父亲能在什么时候睡觉呢?父亲六十多岁了,一百斤的口袋一下腰就扛起来了,年轻的小伙子都比不了他,年轻时父亲该出了多少力气,没有一点饭力撑着父亲怎么去拉得动几吨重的煤车呢?父亲不是多灵动的人,只靠这一把子笨力气把一个家扛起来,小时候我们家生活负担重,种了半亩地的菜园子,除了自己的吃用之外,父亲就把剩下的菜带到集市上去卖。父亲不会说话,人犟,常跟买菜的人口角,母亲的心就每天提着生怕有什么事情,集市上菜卖不了父亲就去附近的村子溜乡去卖,青菜不值什么钱,在外面跑一天也就三五块钱最多,他不舍得在外面吃饭,在村子里讨碗白开水吃点在家里带的煎饼咸菜。有时候走得远了点回来时我们都睡了,娘会在我们睡的正香时把我们叫醒,然后我们就看到父亲带回来的几个烧饼或者是小小的几个苹果。在我到电台工作之后父亲还去卖过菜,家里的菠菜吃不完,父亲骑着三轮车不顾母亲给他吵架还是去溜乡了,我记得一共卖了两三块钱,回家母亲就给我们告状,然后我们就集体把他批斗了一顿。父亲笑眯眯的听着,没有反驳,只是反复地说:我不累,我不累。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父亲意识到了,家庭的接力棒已经传到了我们几个长大的子女身上了,他终于可以真正的好吃好睡了。
其实家里的大事小情母亲操持的时候多,父亲幼年生活就有着阴影,没有良好的家庭教育,于人情世故总是不那么通达,我们渐渐长大后父亲听我们的居多了。他有时候又会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所以常常闯祸。有一年父亲看过了《年轮》之后,感动于其中的小时情感,费尽心思跟自己的几个儿时伙伴联系,别人都在城里多年,父亲不以自己乡人自卑,很动情地说:我想你们啊。然后瞒着母亲,借来枣庄看我为名去探旧友,喝的酩酊大醉,晚上我做节目,他在我办公室吐的一塌糊涂,我弄不动他只好在办公室里看着他哭。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明白父亲是想让他的老友们知道他现在的生活已经好了,他的儿女也有出息了,他这个要饭的孩子再也不会被别人看不起了。在父亲的心理我们几个孩子一直都是他的骄傲,我来电台上班后,给父亲买了个小收音机,父亲每天都会从广播中听我的声音,有一年我们做了个新年特别节目,上午的,父亲听到了,居然把电话打到了直播间。那是我们父女俩第一次那么特殊的对话,父亲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交待我说:要听领导的话,好好工作,别想家。我做十周年听友见面会的时候,父亲在广播中听到信息一大早从乡下跑过来,我说:你别去,我紧张。父亲说:不怕,我离你远远的。那次见面会被一个热心的听众录了下来,我看到一袭旧衣的父亲在人群中坐着,看着我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我在跟别人说着话回答现场问题的时候,父亲总是抽空把一瓶水递给我,说我:嗓子哑了。那几天为了见面会的事情我感冒了,父亲是在心疼我。父亲最怕我生病,我的胃病很多年了,父亲一直都是各心事,有一次我回家,父亲很神秘的给了我一包草根,说是治胃病的偏方,他花了三十块钱买的。娘说你千万别吃,这种在街头卖的草药哪里能治病,父亲不服气,说那个人说能治,邻居都笑他,说那个人说不能治你还买吗?父亲送我去车站的时候仍然把那草根给了我,叮嘱我试试看,万一行了呢。其实父亲的心疼早就在我是他女儿的时候就开始了,生病时父亲背着我去卫生室,端午节的时候煮鸡蛋父亲从来没有吃过,过年的饺子父亲很少吃饱过,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父亲从自己的嘴里省下来的吃食就是对我们最深得疼。
其实家里的大事小情母亲操持的时候多,父亲幼年生活就有着阴影,没有良好的家庭教育,于人情世故总是不那么通达,我们渐渐长大后父亲听我们的居多了。在家里我们可以自由得跟父亲开着玩笑,民主的参与探讨家里的大事,当然,最后一般还是有母亲决定。母亲表现出来的果敢和理性更让我们信服,在我们长大的过程中更多是拿母亲作为自己的榜样,父亲永远都是一个配角的形象出现,甚至在晚年还被当作教育下一代的反面教材,和我小侄子小外甥享有着一样的地位。
或者和一直以来的严父慈母不相一致,父亲常常被我们忽略,长大以后,我们之间的位置更像是倒了过来,父亲成了被我们看护保护的对象,我们之间的对话常常是以“爸爸,你要听话”开始,但父亲的不听话比我小侄子小外甥还要难管。父亲已经比前几年听话多了,他孙子现在管着他了,他抽烟孙子说:爷爷抽烟对身体有害。于是他就不抽了。他喝酒,孙子说:爷爷你血压高,不能喝酒。于是他就不喝酒了。不抽烟不喝酒的父亲现在很小心的照顾着自己,尽量不给我们闯祸不添麻烦,如他自己所说的,这样的幸福生活他还会过很多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