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寻炜
空 城
她在夜晚的时候到达他的城市,在外环他们约好的地方下车,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到了,然后又补充一句:你要不想见我我就直接走了。他在那边气道:废话。
她就在起风的城外眺望他的城,那么多明灭的灯火把一个城市的轮廓点亮了。她就那么望着,喧哗与热闹都是城内的,在边缘她不知道深入会是怎样的幽遂与内容,忽然矛盾。
一切都是源于那个叫一米阳光的故事。多年前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漂流读到一个叫一米阳光的故事,主人公回忆说小时候总忘不了冬天关于母亲的一米阳光。冬日寒冷,操持一家人衣食的母亲常常端了针线筐在靠门的一隅坐着干活,纳鞋底或者是缝衣服,阳光透门而入有了一米见方的空间,母亲和她的针线筐就在阳光里定格,脚边是开始眯眼打呼噜的老猫。因为自己也初尝异乡的苦楚,那个一米阳光的故事让她很想家,所以多年以后她仍然记得。
他给她讲的一米阳光是关于爱情的,说云南丽江的某地有一个少数民族,痴情的男女因为爱情得不到族人的认可跑到一个悬崖殉情。每当相恋的情侣牵手涌身而跳,山崖旁的山洞里便有了一米阳光升起,他说:爱的阳光不用多,一米就够。
一米就够了!
她向来对于数字没有什么概念,但仍然用脚丈量出一米的空间,小小的两步就可以跨出了。她一直没有问他:你有吗?或者在那个不太远的城市他有着不止一米的阳光吧!有时候阴天,欲雨,她都会给他发短信说:天阴了,没有太阳。他总是这样回复说:别怕,有一米阳光。而她真就习惯了他的温暖。
其实,连措辞都是很小心的,可她常常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欢喜的露出自己的俏皮来,她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快乐的人的。跟他斗嘴,他总是摇头叹气说:调皮。隔着两个城市她能想见他的表情。
她忽然惦念起那个城市来。这个城市留给她的不是愉快的记忆,她曾经给他讲起过。蜜月的时候她和那个已经是她丈夫的男人来这个城市探亲,忘了是因为一些什么小事两个人在街头争吵,满街的人潮汹涌不见只剩他一张狰狞的面孔。她抱着自己的双肩在人群中哭,无助的心寒的哭,那是最让她绝望的一次争吵让她终于肯明白自己婚烟的无望。后来他们离婚了,那个城市能够想得起来的就只剩下了自己的一张流满泪水的脸。
她再也没有到过那个著名的旅游城市,路过,很多次。开始心里总有一疼,而后渐渐淡漠,那个城市对于她来说成了 ........空城
他说:你来吧。隔了这麽多年的光阴她还是断然说不。他改了一个说法:你什么时候来?她开始找种种不去的理由:我脸上起了一个小痘痘有碍观瞻,不去;最近休息不好满脸倦容,不去;人过三十了连青春可以张扬的激情也无,不去;找不到出门穿的漂亮衣服,不去。他就在那边呵呵的笑。可她到底还是来了,不去的理由有很多,去的理由就只有一个:她想他了,他在什么时侯成了她的阳光了。她想只要他稍有犹豫她就再也不会有见他的念头了,而他只简单一个字:好!
他们的车滑向城市的纵深处,他带她进入他的城。已经渐渐陌生的城市有了几分亲切和熟悉,甚至是好感,他问她:怎么样?她就暧昧的笑。在他的身边居然没有她一贯的拘谨和沉默,笑意总是从心里漫上来。他拍着她的肩,一下一下弄乱她的头发,一米阳光,一米阳光,她在酒店的房间里转圈圈,他或者不明白阿!然后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定是在一米之内了吧。她想。她有多少话要跟他说啊,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她却屈掌为拳放入他手心,满手的乱纹怎么能让他看到呢?她想张口,他却说:我该走了。
他手机的屏幕上是女儿的笑模样,手机在他手里摆弄着女儿的面孔就时隐时现,她其实是看得出来他的矛盾和困惑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心里要的也不过这对坐的欢喜,能够这样和他说话对她来说已经够了,一米阳光就好。那是漫长的一夜,他说:对不起,我要走了,你知道我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看着她不说话,她觉得自己就在那双眼睛里迷失了竟是无法起身去送他,她对视着他的一颗心沉下去沉下去......
然后她觉得了疲累和困倦,她还从未这么早就上床睡觉,真的困了,电视开着,她人已昏沉入睡。
许是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谁知道呢?她忽然清醒,她在别人的城市里忽然清醒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干什么呢?她忽然笑自己!电视里人影幢幢不知道是在上演谁的故事,她在窗口立着,到底是不一样的,乡村总是静谧,夜里也会和田野一样沉睡,而城市是警觉的睡了也亮着灯盏。她望着远处明灭的灯火想:他着这个城市的哪一个角落呢?是否鼾声正浓?他每天都在这个城市里或喜或忧的生活着,他的生活里远离了她,他每天都在这些街道或盲或闲的奔波着,他的奔波里没有她。一米阳光,一米阳光,她又在地上丈量,忽然笑,一米的地界可以站下几个人呢?而自己进来的话就会太挤了,虽然她并不胖。
静夜里有隐隐的轰隆声传来,开始时她没有留意,后来才忽然明白那居然就是雷声了。这个春天的第一声雷她竟是在他的城市里听到的。应该有雨了,打开窗,果然。她想起那时候跟他开的玩笑:下雨吧下雨吧!下雨我就有了不去的理由了。但是雨是在她来了之后才下的,她想:为什么呢?
她以前那么想念乡下穷困的老家,也曾经那么深的惦念过别人的城市,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些地方住着和自己有关连的人,有人让她想念。她想:有人惦念过她的城市吗?在电视台的天气预报播出时会特别为她留意一个地方的阴晴冷暖,象她一样。有吗?
谁的诗里这样说:三月的柳絮不飞,我的心是座小小的寂寞的城,我嗒嗒得马蹄声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个归人,我是个过客。她想,对于这个城市她也始终是个过客吧,这个城,始终是空城。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白天到夜间阴有小雨,最低气温......